暮色漸沉,金陵客棧內燈火通明。
忽聞門外馬蹄聲止,幾名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踏階而入,腰間玉佩相擊,清音泠泠。
爲首之人朝客棧內江州衆秀才,拱手一禮,姿態恭謹卻不失世家氣度,遞上一封燙金拜帖,道:
“江州諸位兄臺安好!”
“今秋將至,江南十府英才齊聚金陵。我金陵十二家特於秦淮河畔設宴,邀諸君共赴詩會,以文會友。”
“還請江行舟兄、沈織雲兄、韓玉圭兄、曹安兄、李雲霄兄.......等!”
他一一念過名帖,嗓音清朗,笑意溫潤,“諸位皆江州翹楚,還望撥冗蒞臨,共襄盛舉。”
謝雲渺長身而立,袖間暗香浮動,手中金帖在燈下熠熠生輝,映得滿堂生色。
待他們走後。
客棧內燭影搖紅,茶香嫋嫋未散。
韓玉圭把玩着手中金帖,忽而輕笑:“早聞金陵十二家子弟眼高於頂,視外府文士如草芥,更把持金陵文壇多年......今日一見,倒是謙和有禮,與傳聞大相徑庭。”
“正是!”
曹安撫掌附和,“那位謝公子言談溫雅,毫無倨傲之態。看來市井流言,終究不可盡信。”
“去否?”
韓玉圭挑眉環視衆人。
陸鳴朗聲一笑,振袖而起:“豈能不去?我江州兒郎若畏首畏尾,倒叫江南九府才子以爲我等怯場!”
衆人目光俱落向窗畔????江行舟正負手而立,望着不遠處秦淮河上漸起的燈火。
“去!”
江行舟笑了笑,轉身衣袂一揚,案上燭火“噼啪”炸開一朵燈花。
??文名如燈,越亮越旺!
文名越高,那麼隨便一篇文章使能輕鬆出縣、達府。
那些大儒、文宗隨手一篇文章,都會引來無數文人爭相閱讀,幾乎篇篇都能出縣以上。
詩詞文章的檔次越高,其轉化爲文術之後的戰鬥威力,自然也是越強!
而詩會、書刊,皆是揚文名的最佳之地!
暮色初臨,秦淮河上金波瀲灩。
江行舟與江州衆秀才踏着青石來到碼頭,但見一艘朱漆畫舫橫亙河心,三重飛檐上琉璃燈盞如星子垂落,照得水面浮光躍金。
謝家小廝早已在岸邊相候,見衆人持金帖而來,當即躬身引路:“諸位相公請隨小的登船。”
畫舫之上,絲竹聲隱隱透出雕花窗欞。夜風拂過雕窗,帶來陣陣荷香。
王謝子弟錦衣玉帶,穿行於賓客之間。
小廝們正執壺爲姑蘇才子斟酒。
謝雲渺忽見江州衆人登船,當即擱下杯盞,廣袖一展笑道:“江州諸位兄臺,有失遠迎!”
招呼衆人上船。
“江兄!”
卻聽,一聲清喚穿破畫舫內的絲竹聲。
但見江南十府的秀才們,不少人紛紛離席而起,衣袂摩挲間,佩玉叮咚作響。
蘇州府秀才案首唐燕青,手持一柄泥金摺扇,廣袖隨風輕蕩,含笑作揖:“自太湖一別,江兄風采更勝往昔。”
“唐兄謬讚,多日不見。今日我們以詩會友!”
江行舟拱手禮,眉宇間英氣不減。
衆人相視一笑,各自入席。
不多時,
畫舫內,
金陵十二家的公子們端坐主位,玉冠博帶。
蘇州才子們輕搖摺扇,談吐風雅。
杭州俊傑執卷沉吟,一派儒雅。
秦淮河上燈如晝,常州、揚州、江寧、紹興、嘉興....等十府頂尖秀才齊聚一堂,儼然江南文壇亦莊盛會。
畫舫內,十三百餘名頂尖秀才濟濟一堂。沉香案幾上,青瓷茶盞映着燭光:錦繡坐席間,玉佩金冠交相輝映。
這條畫舫附近,沿河還有十二座畫舫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
河風拂過,將畫舫內的詩聲酒令,散作滿城風雅。
秦淮河畔的明月樓上,衆多文人們,未受邀請無法登畫舫,只能憑欄遠眺,酒旗招展。
清茗軒中,茶客們摩肩接踵,指着議論紛紛。
文廟長街更是無比熱鬧,人潮擁擠。
整座金陵城皆知,今夜【金陵十二家】詩會,江南一城十府英才盡聚於此,六月《江南》書刊,十篇連載的江州第一才子江行舟也到場。
文廟長街人潮如湧,爭睹這場罕見的文壇詩會。
畫舫一角,幾個錦袍秀才交頭接耳。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道:“諸位可曾聽聞小道消息?那江行舟的十篇達府之作,非他親筆所作...”他左右張望,以掩口,“據說是勳貴們重金聘請的幕僚代筆捉刀!”
“我也覺得如此!”
旁邊瘦削秀才,立即附和,添油加醋,“這世間,怎麼可能有人以秀才之身,連續十篇達府文章!
而且還是橫跨詩賦十種文體?這絕非一人之力可爲!
便是當朝大學士,也難有這般造詣...若是幕後有衆多舉人進士操刀,倒是可以解釋了!”
議論聲如漣漪擴散,引得周圍賓客紛紛側目。
“胡扯!”
一聲清喝驟然響起。
唐燕青“啪”地合攏泥金扇,雲錦衣袖在燈下泛着冷光。
“太湖之戰,我親眼見證江兄即興賦就《僕射塞下曲》,當衆射殺妖王敖座下一頭龜妖大將。”
他目光如電掃過衆人,“江兄這般驚豔的才情,豈是宵小之輩可以詆譭?”
畫舫內霎時寂靜,只餘河風輕叩雕窗。
舫內燈火搖曳,那質疑者冷笑一聲,手中青瓷酒盞重重?在案上:
“唐兄此言差矣!江州薛太守、周山長皆視其如子侄。
大周勳貴們要齊心捧起一個江南大才子',提前備下十首、八首達府詩詞,豈非易如反掌?”
此言一出,周圍衆人臉色皆變。
有人暗暗點頭,有人皺眉沉思。
唐燕青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反駁。手中摺扇“啪”地合攏,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哪怕他親眼所見,無錫城頭那一幕????江行舟臨陣賦詩,箭矢破空誅妖的英姿。
可眼下...懷疑者衆。
這確實不好反駁。
誰又能證明,這不是勳貴集提前準備好的詩詞?
“荒謬!”
唐燕青無奈,心頭憤然。
袖袍一振,環視衆人,聲音漸冷:“某些人自己慣用捉刀伎倆,畢生未曾見過驚才絕豔之輩,便以爲天下驚豔文人盡皆如此,四處散佈謠言....此乃小人作爲。”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卻比說完更顯鋒芒。
衆人沉默不語,畏懼蘇州秀才案首唐燕青的威望,那名質疑者更是面紅耳燥,卻不敢再多言爭辯。
秦淮畫舫。
謝雲渺廣袖一振,玉冠映着滿堂燭火,朝着畫舫數百名文士,朗聲道:“諸君靜聽!今日這[金陵十二家]詩會,實乃三載以來難逢的盛事。”
他環視滿座青衫,聲音清越如磬:
“此詩會由我王謝兩家主理,當場命題,即興成詩。
特邀金陵名士顧雍先生執掌裁判??
以詩詞文章檔次論高下!
凡[出縣]和[叩鎮]相比,立判[出具]勝出;若同檔相爭,則由顧公定奪!”
往昔金陵十二家詩會,都是本家弟子參加,僅邀三五外人點綴,相互捧場文名。
今日這般大陣仗,匯聚江南十府的數百位俊彥,實屬罕見。
畫舫外,秦淮河上萬千燈火爲之一黯,似在俯首恭聽這場盛大詩會。
這個提議,頓時遭到反對。
“且慢!”
一聲清喝如裂帛,
唐燕青振袖而起。
他玉冠微斜,眼中鋒芒畢露:“今日既然江南道十府英才畢至,爲公平起見,豈能獨由王謝兩家定??
皆由王謝兩家出題,難免遭衆人詬病,甚至有私下提前串通題目的嫌疑!”
滿座寂然,唯有河風穿廊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