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府參加龍舟賽的數百艘彩繪龍舟自三江六岸匯聚而來,鱗次櫛比地泊在望江閣下。
朱漆描金的龍頭在晨光中昂首,錦緞製成的旌旗獵獵作響。
參賽的舟子們身着各色勁裝,或執橈肅立,或擊鼓壯威,將一江碧水映得五彩斑斕。
遠處畫舫上的絲竹聲與近處的號子聲交織,爲這場端午盛事平添幾分喧闐氣象。
江行舟與薛富、薛貴、沈織雲、韓玉圭等府院學子下瞭望江閣,匆匆趕至河畔。
薛富抬手遮陽,眺望江面,笑道:“今年這陣仗,倒是比往年更盛!”
薛貴早已按捺不住,搶先幾步,踏上浮橋,回頭招呼衆人:“莫耽擱,快些登舟!”
沈織雲步履輕盈,一躍跳上龍舟。
江行舟立於舟前,深吸一口氣,江風撲面,夾雜着鼓聲與吶喊,胸中豪氣頓生。
他目光如炬掃過江面,
卻見各色龍舟之上,竟多有舉人端坐,錦袍玉帶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兩岸人聲鼎沸,相識者隔舟相喚,一時間“張兄”“李兄”之聲此起彼伏。
忽見一艘青旗龍舟破浪而來,掌舵之人紫袍玉冠,赫然是江陰縣令李墨。
這位江陰縣的父母官此刻褪去官威,衣袖高挽,露出結實的小臂,倒像個尋常的舟子。
“李大人,多日不見!”
江行舟朗聲作揖,眼中閃過訝色,“端午龍舟賽,您親自掌舵?”
畢竟是江陰縣的父母官,抬頭不見低頭見。
“江郎?!”
李墨聞聲回首,手中長在碧波間激起一串晶瑩水花,朗聲笑道:“說來慚愧啊!
我江陰縣的龍舟,已有整整十二載未入端午龍舟文會的五甲之列。
本縣令尋思,今年總要衝入前五吧!”
他抬手抹去額前汗珠,紫袍下襬早已被浪花打溼,神色藏着說不盡的焦灼,“今年若再鎩羽而歸,本官這張老臉也沒處放!江郎可願加入我江陰龍舟隊,爲家鄉出一份力?!”
話音未落,江州府學院的龍舟上突然傳來一聲清喝:“且慢!”
只見趙孟節教諭急得冠帶歪斜,半個身子都探出舷:“行舟乃我府院學子,自然是要參加我江州府學院的龍舟!...李縣令莫要挖我府學院的牆角!”
話到此處,他老臉漲得通紅,最終憋出一句:“我府學院龍舟隊...已經十年未嘗龍舟賽魁首滋味了!
今年府學院龍舟隊能否奪得第一,可就指望着行舟了!”
衆龍舟上頓時一片鬨笑。
有漢子拍着船幫大笑:“趙教諭,您這求人的模樣,可是從未見過!”
另一艘大型龍舟上,雷萬霆都尉大笑,接茬道:“江郎,不如來我們這江州府衙龍舟隊,你若來,保管我們能奪得第一名!”
各條龍舟,爭搶起鬨聲此起彼伏。
不過,他們也知道,江行舟如今在江州府學院求學,肯定是優先加入府學院的龍舟隊。
加入其它龍舟隊的希望不大。
“罷了!我就待在府學院龍舟上吧!”
江行舟立在舟頭,但見江面數百十餘艘大小龍舟上,無數道熱切目光如箭射來。
他拱手謝絕了各龍舟邀請。
這端午龍舟大賽,並無文位限制。
所有試圖爭奪前十名的龍舟,幾乎必定都有三五位舉人坐鎮,競爭異常激烈和殘酷。
數百條龍舟,有大有小,多則百人,少則十人。
這些小龍舟未必就沒有優勢,
小舟如精巧的“浪裏梭”,不過三丈長短,舟身漆着硃紅鱗紋,十名精壯漢子赤膊操槳。
每當鼓點驟急,它們便如游魚般在在衆舟夾縫間穿梭,舟身靈活而迅猛,衝擊速度極快,槳葉起落間濺起銀星萬點。
但弱點也顯著,雖這等靈巧迅捷,稍遇風浪便見舟身搖晃,容易翻舟,禁不住大江的風浪,常惹得岸上觀者陣陣驚呼。
那些大型龍舟諸如“鎮江龍”,皆是十丈開外的巨舟,兩排青衫文士端坐其中。
它們也有優勢,雖起獎時略顯笨重緩慢,待得速度起來,卻是衝勁極強,竟如巨鯨破浪,所過之處小舟紛紛避讓。
這些大型龍舟,可硬生生撞開三五艘攔路小舟,船頭包銅處火星四濺,卻紋絲不動繼續前行,耐得住野蠻衝撞。
江心處泊着一艘玄色龍舟,長逾十丈的船身通體漆黑如墨,唯有船首鑲着鎏金“江州府學院”五字,正是府院的大型龍舟。
十位舉人教諭面色嚴肅,正襟危坐在中艙的紫檀案前,一排整齊的青玉筆架映着日光流轉。
他們身後四十名白衫秀才齊齊執筆,案前鋪滿宣紙。
五十名赤膊力士分列龍舟的兩舷,古銅色背肌,持槳孔武有力。
江州府學院龍舟掌舵者,是教授“御課”的王翊舟教諭,他最是善於御舟。
“諸君!龍舟執獎者皆是力士!
我等文士,則以筆墨爲獎,以才思爲舟。凡與龍舟相關之詩詞歌賦,皆可爲之。
不拘‘戰詩’以壯聲勢,‘增益詩’以添威能,抑或輔助以增其速.......
便是作阻礙之詩,干擾他舟行進,亦無不可!”
話音微頓,王翊舟教諭眼中精光一閃,“然則切記????詩可阻舟,不可傷人!此乃文會鐵律!”
他目光如炬,環視衆人,最後在江行舟身上略作停留。
江行舟等衆人許多都是頭一次參加江州府的龍舟文會,他特意將規矩,說的詳細一些。
縱然有江行舟這位江州府學院第一才子參加,讓衆人信心大增。
可江行舟畢竟只是一名秀才,才氣比舉人少許多。而且龍舟賽是團體大賽,他們依然不敢掉以輕心。
“王教諭,我等還需重點注意何事?”
江行舟拱手詢問,神色肅然。
王翊舟目光沉凝,環視衆人,緩緩道:
“龍舟爭渡,全程十裏。”
他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沉穩:
“其一,見招拆招!
龍舟文會之中,局勢瞬息萬變,各舟之間詩詞交鋒如浪湧潮生,絕非事先備好幾首詩詞就能應對。”
再豎第二指,語氣加重:
“其二,舟內衆人的才氣分配,相互接力,務必謹慎!
不可一時逞強,過早耗盡才氣。尤其是最後衝刺之時,若無餘力作詩,便如無獎之舟,必敗無疑!”
王翊舟教諭目光如炬,落在衆新學子身上,一字一頓道:“所以??全舟上下,皆需聽從船頭掌舵者的號令!”
“行舟,最後的一段衝刺,交給你!你可有把握?”
王翊舟教諭目光,充滿希冀。
“嗯,行,交我便是!”
江行舟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眸中卻閃過一絲鋒芒。
“江州府龍舟大賽??起!”
薛太守立於高臺,廣袖一揮,聲如洪鐘。
“龍舟豎旗!”
“擂鼓??!”
隨着望江閣,擂鼓臺號令官一聲長喝,各色龍舟旌旗迎風招展。
一字落下,江面驟沸!
數十小型龍舟,輕便靈活,速度最快,如離弦之箭,破浪而出,槳影翻飛間激起層層雪浪。
望江閣上,彩旗獵獵,百姓歡呼如潮,聲震雲霄。
江畔人潮湧動,喝彩聲、鑼鼓聲、浪濤聲交織成一片,整座江城爲之沸騰!
緊隨其後,
是十餘條大型龍舟,
江州府衙,雷霆都尉帶隊的金色龍舟穩居中流,
江州府學院,王翊舟教諭帶隊的玄色龍舟。
漕運黑色龍舟,斜刺裏突進,緊貼在府學院龍舟的後面。
五縣組建的龍舟隊!
江州十大世家子弟組建的鎏金龍舟,橫截江心。
還有一些第二梯隊的龍舟,他們也不急於爭先,而是尾隨在大型龍舟身後,以節省自己的才氣和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