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破曉,薄霧猶未散。
江州府院的青石板上,已踏滿紛沓足音,驚起角宿露。
府學院小考之日,晨鐘方歇,院內便已人聲鼎沸。
數百青衿學子肅立庭中,衣袂翻飛,筆墨紙硯的清香與晨露的溼氣交織。
周山長一襲玄色儒袍立於高階,身後衆教諭雁列。
他長袖當風,目光如炬掃過衆學子,庭中霎時鴉雀無聲。檐角銅鈴被晨風清脆叩響,恍若爲這場江州府院的小考文戰揭幕。
“兩日後便是端午佳節,江州府將舉辦龍舟文會,諸事繁雜。
今日府院小考,依‘君子六藝“文人八雅',諸位教諭、學子們各擇一科考校。”
言罷,他拂袖,示意衆人散去。
然而,庭下教諭與秀才們卻仍佇立不動,目光灼灼。
“怎麼?還有疑問?”
周院君眉梢微挑,略顯詫異。
“院君容稟!
我等想觀江行舟作一篇【詩畫】!”
忽有秀才織雲越衆而出,長揖及地,笑道:“江兄自入我江州以來,所作詩文篇篇出縣以上!
自古詩畫不分家!
今日若得觀其【詩畫】,必是一樁盛事!”
晨風拂過庭前古柏,枝葉簌簌作響。
數百秀才青衿屏息凝神,目光皆匯聚於一人??那立於階下的月白薄衫書生,沉默的江行舟。
“不錯!”
另一教諭撫掌笑道,“以江生之才,此番定又是一篇出縣、達府之作。如此機緣,我等豈可錯過?”
衆秀才與教諭紛紛附和,笑聲朗朗。
親眼觀江行舟寫詩詞文章,他們也能精進,領悟不少心得。
周院君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撫掌大笑:“好!好!本君亦有此意!既如此,今日便先考畫課!我等一睹爲快!”
他側首喚道:“趙教諭!”
“在!”
趙孟節朝周院君拱手一禮,隨即轉身,面向畫課的數十位秀才學子,聲如洪鐘:
“畫課??開考!”
“喏!”
庭前古柏投下斑駁日影,數十張紫檀長案次第排開。澄觀畫院的數十位秀才學子衣袖翻飛間,紛紛開始作畫。
周靈韻拈起一管狼毫,
徐子謙正以青黛調色,
他們案頭硃砂豔若榴火,赭石沉似龍淵,青黛、胭脂不一而足。
忽聞“嘶??”的一聲輕響。
江行舟廣袖垂落,徐徐展開丈二宣紙。
素白卷軸如飛瀑垂落,
驚得鄰座秀才慌忙按住自己翻飛的紙角。
但見,江行舟筆鋒懸於紙端三寸,一滴墨懸而未落。
庭中忽然靜得,能聽見江行舟手中松煙墨碎裂的聲響,連畫院的衆秀才們都心不在焉,忍不住翹首張望。
江行舟略一沉吟,便提筆。
狼毫落紙的剎那,滿庭松煙墨香驟然一凝。
宣紙畫卷之上,
墨跡如活物般遊走??
遠山,薄霧??,一線黛青破空,孤雁振翅處,竟有點點硃砂暈染,恍若霞光沾羽。
溪畔,溪水清澈,漁翁鬥笠下的陰影用枯筆皴出,腰間酒葫蘆卻以金粉點綴,在滿卷水墨中灼灼生輝。
江行舟筆鋒下,
三間茅草木屋在依山傍水的墨色中浮現??
左屋,歪斜的雕花窗欞,用簪花小楷寫就半闕小詩《雲深處》,字字如蟻附木,在斑駁樹影間若隱若現。
中屋,洞開的門扉內,一名布衣老者與數十位年輕人坐而論道,一張矮腿案幾上,案幾擺放着一卷《春秋》竹簡,半盞冷茶正漾開漣漪。
右屋,茶煙嫋嫋升起,在宣紙上暈出淡淡的赭石色水痕。
茅草木屋外的石階青苔,墨色裏混着碾碎的孔雀石粉末,在晨光中泛着幽藍。
屋旁,一塊臥牛奇石盤面,竟藏着半局未了的珍瓏棋譜!
江行舟狼毫輕掃,
一彎木橋自溪面躍然而出,
橋板的松木紋理間,暗藏吳道子“蘭葉描”筆意,在波光折射下流轉生輝。
溪畔,三叢墨蘭忽地一頓。
江行舟以筆肚蘸取宿墨,花瓣邊緣頓時浮現冰裂紋。
橋下流水間,竟然還能見幾尾墨蝦。
那溪中墨蝦,須尖正在微微顫動,彷彿下一秒就要躍出紙面,溪流嘩啦,充滿活潑歡悅的氣氛。
江州府滿庭院的教諭,秀才學子們都看的聚精會神,噤聲屏息。
那畫作溪水“嘩啦”聲分明化作古琴的流水滾拂之音,在府院庭中迴響不絕。
趙孟節目不轉睛盯着卷軸,指節輕叩案幾,案上茶盞中的龍井嫩芽隨聲沉浮。
“好!”
他忽而擊掌,讚歎:
“三筆勾檐見風骨,五分陰陽生韻。此畫看似拙樸,實則筆筆藏鋒,墨色天成,已臻【出縣】之境!”
白玉鎮紙下,這幅江村草屋圖卷軸,在晨光中泛着微黃。
不過,
趙孟節教諭心中,依然有一絲疑惑。
他觀江行舟平日執筆畫作,水榭樓臺、雕欄玉棟,完全不在話下。連宮闕脊獸,鴟吻鱗甲都纖毫畢現,
爲何,在江州府試端午小考上,江行舟卻反而偏偏畫一座如此簡陋的茅茨土階?
“不過,江州府院的端午小考,一副[出縣]畫作,也足以評爲畫道甲一了!...或許,他想保留三分實力!”
趙孟節心中暗道。
“畫已成!”
江行舟筆鋒收勢,墨痕未乾,一幅山溪茅草木屋圖已躍然紙上。
畫中茅檐低垂,溪水潺潺,遠山如黛,意境清幽。
“該題文章了!”"
他略一沉吟,
提筆沾墨,筆鋒吞吐着青芒,在畫卷空白處揮毫題一篇文章。
江州府院衆人頓時精神一震,屏息凝神,目光盡皆落於那筆走龍蛇之處。
【《陋室銘》】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筆落處,墨染山河動。
首句最後一筆收鋒的剎那,畫卷驟然綻放出璀璨青芒。
畫中雲霧翻湧,原本靜止的山霧中竟傳出陣陣縹緲仙音,似有琴瑟和鳴於九霄之上。
“快看!...畫中,仙氣!”
有秀才失聲驚呼。
只見畫中山嵐間,數只靈鶴振翅而起,羽翼流光。
遠處峯巒深處,靈霧籠罩處,隱約可見一位素衣仙人撫琴而坐,指尖撥動間,清音繞樑。
那琴聲時而如清泉漱石,時而似松濤陣陣,竟引得院中梧桐無風自動,沙沙作響。
趙孟節教諭一時竟看呆了,手中茶盞“噹啷”落地,青瓷碎片間茶水蜿蜒如小溪。
他渾然不覺,雙目死死盯着那幅漸生靈韻的畫作??這哪裏還是出縣文寶?分明已是“靈韻自生”的佳作!
江州府院上空,不知何時聚起朵朵祥雲,霞光映照下,整幅山溪草屋圖竟似要破紙而出。
“妙!”
府院人羣中,驟然爆發一聲讚歎,
“開篇首句,便見仙骨,氣韻天成!”
“僅此一句,這一篇文章,必是【出縣】以上的名篇!”
衆教諭、秀才們也是紛紛頷首,彼此交頭接耳低聲評議,眼中盡是驚豔之色。
寥寥數筆一句之間,卻已經立意極佳,似有清風拂面,令人心神一暢。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江行舟手腕輕轉間,筆鋒如刀,墨色似浪。那宣紙上的墨跡竟隱隱泛起粼粼波光。
此第二句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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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溪水驟然翻湧,原本平靜的水面激起千層浪。
原本只有數尾魚蝦的潭底深處,一道青影蜿蜒遊動,鱗爪時隱時現,龍吟不絕於耳。
“龍...是龍氣!”
有人踉蹌後退,指着畫卷駭然失色。
只見那墨色蛟龍猛然破水而出,帶起漫天水霧。
龍鬚怒張,金瞳如電,一聲長吟震得畫紙劇烈顫動,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這磅礴龍氣撕裂。
“嘩啦!”
這條墨龍入溪潭之中,在畫卷的溪水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