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位案首聞言,眸中精光閃動。
能坐在這樓臺上,哪個不是江州府千裏挑一的聰明俊才?
這場穀雨文會並非府試正場,
但周院君的態度,卻可能直接關係到他們兩月後府試的前程??畢竟今歲府試主考之位,已由薛太守轉交到了這位院君手中。
府試文章高下,詩詞優劣,不過在院君大人的一念之間。
“請院君賜題!”
暨陽縣案首織雲率先起身,衣袂翻飛,執弟子禮叩問。
餘下衆人也是亦紛紛正襟拱手,目光灼灼望向周院君。
“大周文人,胸中才氣,其本源爲何物?”
周山長的聲音如古井無波,問道。
頓時,
衆位案首齊齊變色。
才氣本源?
衆人相顧茫然。
自在私塾求學,蒙學開智以來,體內的才氣便如呼吸般自然存在??五歲執筆,便覺經脈間有清流遊走。十歲成誦,更感胸臆間文華流轉。
凡是大周聖朝的子民,無論男子,乃至閨中女子,開卷讀書即生才氣。
才氣充足後,考科舉,而晉升文位。
更奇者,就連山野精怪,它們捧讀詩書文章,竟也能在妖脈中催生才氣。
可這如影隨形的才氣,究竟從何而來?
他們在少年時,只覺才氣是天生便有。
而今被院君大人這麼一問,他們才驚覺十幾載寒窗,自己竟從未仔細去捫心叩問過,文道修行的最基礎玄機。
“才氣本源?”
裴驚嶷將手中茶盞輕輕一擱,聽到此問,雪白長鬚隨頷首動作微微顫動,眼底精芒乍現又隱。
“這...?!”
在座的進士們眉頭微蹙,舉人們陷入沉思??才氣本源之間,看似淺顯,實則直指文道根基。
無論是潑墨揮毫,還是引經據典,皆需才氣爲引,方能顯化一道道文術之威。
別說是舉人,進士,便是翰林院那羣皓首窮經的老學究,亦常爲此爭得面紅耳赤,甚至著書立說,窮盡一生,也未必能窺其全貌。
越是質樸的問題,越藏玄機。
這“才氣本源”之間,看似淺白,蒙童也能信口一二,實則深邃如海。
院君大人竟要六位童生案首作答,
這不啻於讓初試啼聲的雛鳳,去量那九霄雲外的天高!
莫說尚未入道的童生,便是那些已登金榜的舉人,進士們,對這“才氣本源”怕也要斟酌再三,不敢輕言。
滿座朱紫頓時屏息。
...
“才氣本源?”
府城案首趙子祿眸光微閃,
他心中驟然燃起一絲希望??這或許是他翻身一搏,扭轉頹勢的絕佳機會!
如果能藉此博得周院君的刮目相看,府試時,他未必不能翻盤。
雖對正確答案無十足把握,但是可以賭一把????縱然答錯了,也不會比現在的情形更糟糕。
“回稟院君大人!
才氣本源,出自大儒生的《天授說》!”
趙子祿一咬牙,霍然起身。
他一整衣裳,神色恭敬卻不失沉穩,朗聲道:“才氣乃天授人族????是天地對人族的恩澤。
董生在《春秋繁露?人副天數》上記載,‘人有三百六十節,偶天之數也’。
這更可佐證了人族,乃天命也,當爲這片天地之主!
才氣天授,乃是天理!”
他聲音鏗鏘,擲地有聲。雖是一介童生,卻隱隱透出一股不容輕慢的自信。
此言一出,
衆童生案首都是驚訝,對趙子祿刮目相看。他博覽羣典,竟然還懂這麼多!
“住口!
你既不知,
未通聖賢微言,安敢妄加穿鑿,胡編亂造,曲解大儒文章!
大儒生這篇《人副天數》是辨析天人相副的文骨,何曾有片語,討論才氣?
簡直荒唐!”
周山長眸中寒光乍現,厲聲喝道。
趙子祿遭此當頭棒喝,方知自己信口雌黃已觸怒院君,原本無比自信的臉色,頓時面如土色,縮頸垂首,再不敢置一詞。
"..."
堂下衆童生案首見狀,更是噤若寒蟬,低眉順目。
禮官領命,手執玉笏,肅立於樓臺之上,將周院君的問話,對着下方兩千餘名童生朗聲宣問:
“諸生童生、秀才,何人知曉??才氣本源?”
聲音洪亮,迴盪於城樓之下,引得衆童生們紛紛抬頭。
“但凡有答對者,皆可登此東城門樓臺,賜予一席座位!”
此言一出,
臺下頓時一片驚訝,卻又寂靜。
衆童生面面相覷,眼中盡是茫然之色。
才氣本源?
這可不是詩詞文章,而是文道的奧義,絕非尋常的經義可比。
縱使是那些平日才思敏捷的童生,不懂奧義,此刻也如墜雲霧,無從作答。
就連城樓上那六位頂尖的童生案首,亦眉頭緊鎖,默然不語。
他們又怎知道?
一時間,東城樓上下一片寂靜,唯有風拂旌旗之聲,無一人敢應。
見衆童生案首默然垂首,無人應答。
周院君目光微沉,心中略感失望。
才氣本源,乃是文道最淺顯之根基。
他雖爲江州府院君,文章未必冠絕天下,可論及才氣之渾厚、戰力之強橫,卻遠勝尋常進士。
他筆下,未必字字珠璣,卻因深諳文道根本,才氣生生不息,如江河奔湧,綿延不絕。
反觀那些文採斐然的進士,雖能作一手錦繡文章,卻因文道根基太虛浮,才氣易竭,往往難敵他一道字訣之威。
文道,可不在辭藻華美,而在悟透本源。
真正悟道之後,隨意一道字訣文術,威力皆可超越同輩文士!
可惜,臺下諸生,竟無一人能答。
“罷了。”
周院君微微搖頭,目光掃過臺下六位童生案首,終是輕嘆一聲:
二字出口,似有千斤之重,
令衆位案首皆面露愧色,低頭不敢直視院君。
“爾等童生,終究是學識尚未入門,對此中奧妙,竟都無半分認知!”
周院君眼中既有失望,又含對他們的幾分期許,勸道:
“文道修行,貴在根本。
爾等雖能作得一篇篇錦繡文章,卻不知才氣從何而生,終是浮萍無根,難成大器。”
他頓了頓,又道:
“今日之間,望爾等謹記,回去好生專研。它日若能悟得其中三昧,可來尋本君論道!”
衆位童生案首們聞言,皆若有所思,暗自將“才氣本源”四字牢牢記在心中。
沈織雲、趙子祿等人,心中卻在暗喜揣測,院君大人,莫非在暗示??這可能是府試的秀才考題?
東城門樓,大堂內一片寂靜。
裴驚疑老夫子無須沉吟,忽而側目瞥向一旁的江行舟。
這少年神色平靜,既無羞愧,亦無自得,只如古井無波。
裴夫子深知這私塾門生的脾性????若不點他,他絕不會主動出聲,愣是裝不知道。
可若真點了他的名,說出來的答案,往往出人意料的驚喜。
“行舟。”
老夫子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令滿座爲之一靜。
“你可知曉,才氣本源?”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若是知曉,便說一說!”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衆府家主,舉人、進士們,目光齊刷刷投向那沉默的少年,不由疑惑。
裴驚疑老夫子不由笑道,“諸君或許不知...我這門生,不點他名起來,他是不會出來回答!”
江行舟被點名起身,面色略顯尷尬,只能起身。
他拱手一禮,道:“夫子、院君大人,學生略知一二,不敢在衆前輩面前班門弄斧!...乃是不敢答,並非故意避而不答!”
此言一出,滿座皆怔。
還有這樣?
趙子祿一無所知,都搶着作答。
他知道一二,卻不願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