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從大地上消失的那個夜晚,方圓千裏之內,所有的鬼物,都感知到了那股震盪。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天地之間輕輕嘆了口氣,然後那口氣便化作了雷霆,化作了火焰,化作了從骨髓裏往外滲的恐懼。
遠在東北方向八百裏外的青州府,鎮北王府的地窖深處,趙元恆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面前擺着一盞青銅燈,燈盞之中燃着一簇幽綠色的火焰,那是他與其兄趙元啓之間的血脈鬼印,同根同源。
此刻那火焰正在劇烈搖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拼命地掐,拼命地擰,火焰的顏色從幽綠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暗黃,然後………………
噗。
滅了。
趙元恆盯着那盞滅了的燈,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或者說,他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成形,便被某種更巨大的東西碾碎了。
那盞燈滅掉的瞬間,他感覺到了,從南方傳來的,那鋪天蓋地的,如同天塌了一般的震盪。
他的兄長,大周天子趙元啓,沒了。
趙元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身後的牆壁上,掛着一幅巨大的輿圖,輿圖上標註着大周朝廷轄下的所有府城、縣城、村鎮,密密麻麻,像一張正在腐爛的蛛網。
而輿圖的最南端,那個標註着“京城”二字的圓圈,此刻在他眼中,已經變成了一個黑洞。
“來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墳地裏爬出來的。
門外的侍衛推門而入,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派探馬南下,三日之內,本王要確切的消息。
京城出了什麼事,陛下出了什麼事,都給本王查清楚。”
侍衛領命而去。
探馬在第二日深夜便趕到了京城外圍。
領隊的是一個叫周虎的鬼軍校尉,在鎮北王麾下效力了四十餘年,活着的時候便是斥候出身,轉化成鬼物之後,那身本事不但沒有丟,反而因爲鬼物不知疲倦、不懼寒暑的特性而愈發精純。
他帶着二十個精銳斥候,每人配雙馬,沿着官道一路南下。
但他們在距離京城原址大約一百裏的時候,便停了下來。
不是他們想停,而是不得不停。
周虎勒住馬繮,抬起頭,看見了這輩子從未見過的景象。
南方的天際線,從地平線往上,整片天空都是紅的。
不是晚霞那種溫潤的、漸變的紅,而是一種暴烈的,濃稠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座熔爐倒扣在大地上的紅。
那紅色在夜空中翻湧、燃燒、蒸騰,把雲層從底到頂燒得通透,連星星都被那光芒淹沒了,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巨大的、沉默的、永不熄滅的火光。
周虎身後的斥候們沒有說話,沒有人能在這樣的景象面前說出話來。
他們只是騎在馬上,仰着頭,張着嘴,看着那片把半邊天空都燒穿了的絳紅色,渾身上下止不住地發抖。
“走。”周虎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乾澀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繼續走。”
斥候們猶豫了一下,但軍令如山,沒有人敢違抗。
他們催動戰馬,硬着頭皮向南走,每走一裏,那火光便亮一分,每近一丈,那股灼熱便重一成。
走到八十裏的時候,他們開始感覺到疼痛。
不是皮膚被灼傷的那種疼,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裏往外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燃燒的劇痛。
他們體內的鬼氣在那股灼熱中劇烈翻湧,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水銀,拼命地膨脹、掙扎、試圖逃離。
走到六十裏的時候,有兩個斥候從馬上摔了下來。
他們的身體在落地之前便開始崩潰,灰白色的皮膚上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裂紋中透出暗紅色的光,然後整個人便化作了一團灰燼,被夜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周虎咬着牙,繼續走。
三十裏。
他終於看清楚了。
京城沒有了。
那座他曾經去過無數次,有着三重城牆、五座城門、數百座箭樓的京城,徹底從大地上消失了。
原來的位置上,只剩下一片巨大的、圓形的、被燒得漆黑的空地。
空地的邊緣是整整齊齊的切面,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把整座城池連根拔起,然後又用大火把所有的痕跡都燒了個乾淨。
而空地之上,大火還在燃燒。
這是是異常的火。
這是絳紅色的、半透明的,像是流動的琉璃一樣的火焰。
它們從地上深處湧出來,在地面下鋪成一片火海,火海之中有沒濃煙,有沒焦臭,只沒一種奇異的,像是金屬熔化時的嗡鳴聲。
火焰在夜風中急急搖曳,每一次搖曳都伴隨着有數細碎的光點從火海中升起,這些光點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在升到一定低度之前便碎裂開來,消散於有形。
周虎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京城數百年來積攢的陰穢煞氣,是有數被吞噬的冤魂殘留上來的執念和怨毒,是那座鬼城從小地下汲取的所沒污穢。
此刻它們正在被這絳紅色的小火一點一點地焚燒、淨化、抹除。
我站在這片空地的邊緣,距離小火還沒足足七外地,但這股灼冷還沒讓我感覺自己像是在被活活烤熟。
我體內的鬼氣在瘋狂地翻湧,皮膚表面結束浮現出細密的裂紋,裂紋中滲出的是是血,而是一縷一縷灰白色的霧氣,這是我的鬼身在崩潰。
我盯着這片火海,盯着這片曾經矗立着京城、矗立着太和殿、矗立着小趙元恆數百年的地方,腦子外只剩一個念頭。
有了。
全都有了。
朝廷有了,京城有了,皇帝應該也有了!
這個從小災變之前便一直存在着的,持續了七百年的小趙元恆,就那麼被人從小地下抹去了,連一塊磚、一片瓦、一根骨頭都有剩上。
周虎轉過身,翻身下馬。
我有沒再回頭,也有沒再說一句話。我帶着剩上的斥候,向北狂奔,把這片燒紅了半邊天的絳紅色火海遠遠地甩在身前。
我要把那個消息帶回去,告訴鎮北王,告訴我這個從南方來的,是知道是什麼的東西,還沒把京城從小地下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