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意聲音輕輕的:“話是這麼說,可阿姨這些年過得太順遂了,哪裏經得住這樣的打擊。”
周朝禮沒說話。
他垂眸看着自己纏着紗布的胸口,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早晚都得知道。”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淡淡的,“現在知道了,總比被矇在鼓裏一輩子強。”
話音剛落。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張時眠走了進來,手裏捏着一份剛收到的消息。
他掃了一眼屋內的兩人,語氣平靜無波:“周紀淮又被帶走了,這次是監委直接介入,怕是沒那麼容易出來了。”
周朝禮挑了挑眉,沒什麼意外的神色。
周紀淮這些年靠着周家的勢力,明裏暗裏撈了不少好處,又和沈令洲牽扯不清,東窗事發是遲早的事。
“陳阿姨那邊呢?”卿意放下文件,有些擔憂地問。
“剛讓人去看過,她站在老宅二樓的窗戶前,正看着樓下呢。”
張時眠頓了頓,補充道,“樓下停着監委的車,周紀淮被押着上車的時候,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卿意沉默了。
陳凌那樣愛面子的女人,一輩子要強,臨了卻要看着自己的丈夫以這樣難堪的方式落幕,心裏的滋味,怕是比刀割還疼。
周朝禮將手裏的橘子皮扔進垃圾桶,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轉瞬即逝。
他和周紀淮之間,從來都沒有多少父子情分,只有無盡的利用和算計。
如今周紀淮落得這般下場,他竟連半點波瀾都掀不起來。
“還有件事。”
張時眠又道,“沈令洲回國了,在海關直接被截住,人已經移交國安局了。”
“林棕也被限制了自由,林家的產業現在是樹倒猢猻散,一夕之間就垮了。”
卿意猛地抬頭,眼裏滿是釋然:“終於……”
是啊,終於。
從南極的冰天雪地裏九死一生,到回國後步步爲營收集證據,再到如今沈令洲和林棕落網,這場持續了數年的博弈,總算是看到了落幕的曙光。
周朝禮的指尖輕輕敲擊着病牀的扶手,眼底的寒意漸漸褪去。
外面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病房裏的三人一時都沒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着護士的阻攔聲。
卿意皺了皺眉,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只見雨幕裏,一個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正站在住院部的大門外,渾身都被雨水打溼了,頭髮黏在臉頰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那女人的身形有些眼熟,卿意定睛一看,竟是林薇。
她怎麼會來這裏?
卿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林薇現在是戴罪之身,沈令洲和林棕落網,她自然也逃不了干係。
這個時候,她不該躲起來避風頭嗎?怎麼反而敢跑到醫院來?
“誰?”周朝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卿意轉過身:“是林薇。”
他沉默了片刻,對張時眠道:“讓她進來。”
張時眠有些猶豫:“她現在的身份,怕是……”
“讓她進來。”
周朝禮又重複了一遍,“我倒要看看,她還有什麼話要說。”
張時眠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沒過多久,病房門被推開,林薇被帶了進來。
她渾身溼透,水珠順着髮梢往下滴,在腳下匯成一灘水漬。
曾經那個光鮮亮麗、盛氣凌人的林家大小姐,如今竟成了這副模樣,憔悴得讓人認不出來。
林薇的目光在病房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周朝禮的身上。
那雙曾經盛滿了算計和偏執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絕望和哀求。
她踉蹌着往前衝了兩步,卻被張時眠攔住了。
林薇也不掙扎,只是隔着幾步遠的距離,看着周朝禮:“周朝禮……”
周朝禮靠在牀頭,冷冷地看着她,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錯了。”
林薇的眼淚混着雨水滾落下來,她哽嚥着,語無倫次地哀求着,“我不該幫着沈令洲害你,不該把你困在南極,不該……不該做那些事。”
“周朝禮,求求你,求求你手下留情。”
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雨聲噼裏啪啦地敲打着窗戶,襯得她的哭聲格外淒厲。
“我爸已經被抓了,沈家也垮了,我們林家,算是徹底完了。”
林薇抬起頭,滿臉淚痕,“我知道,我罪該萬死,可我求你,看在我們……”
“看在我們的情分上,放我一條生路吧。”
周朝禮看着她這副搖尾乞憐的模樣,只覺得無比諷刺。
他緩緩開口“手下留情?”
他輕輕笑了一聲,:“你在南極,怎麼沒想過手下留情?你把我和卿意困在冰天雪地裏,看着我們等死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手下留情?”
林薇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周朝禮,“法律會給你一個公正的判決,我周朝禮,不會徇私,也不會留情。”
林薇癱坐在地上,眼淚洶湧而出,哭聲越來越大,卻再也換不回一絲一毫的憐憫。
卿意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心裏沒有半分同情。
林薇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是她咎由自取。
窗外的雨還在下。
張時眠上前一步,對着林薇冷聲說道:“起來吧,國安局的人還在外面等着呢。”
林薇渾身癱軟,被兩個警員架着,踉踉蹌蹌地拖出了病房。
她的哭聲漸漸遠去,最終被淹沒在嘩嘩的雨聲裏。
病房裏又恢復了寂靜。
周朝禮閉上眼,疲憊地靠在牀頭。
這場長達數年的恩怨糾葛,終於在這場大雨裏,落下了帷幕。
卿意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微涼,卻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
“都結束了。”卿意輕聲說。
周朝禮睜開眼,看向她,眼底的寒意散去,只剩下一片溫柔。
他反手握緊她的手,指尖輕輕摩挲着她的手背。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低沉而沙啞,“都結束了。”
-
審訊室裏。
慘白的光線直直打在沈令洲的臉上,將他眼底的陰鷙映照得一覽無餘。
他穿着一身囚服,頭髮凌亂,胡茬瘋長,往日裏那副運籌帷幄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身的狼狽。
對面的審訊員將一沓厚厚的證據推到他面前。
“沈令洲,這些證據足夠證明你勾結海外勢力,竊取國家軍工機密,蓄意謀害周朝禮、卿意等人。”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沈令洲垂眸掃過那些文件,指紋鑑定、交易流水、通訊記錄,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可他卻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帶着幾分癲狂,幾分不甘。
“證據?”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着審訊員,“這些都是僞造的,是周朝禮陷害我,是他嫉妒我,嫉妒我比他更有資格繼承周家的一切。”
審訊員面無表情地看着他:“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沈令洲,你和周朝禮的身世糾葛,我們已經查得一清二楚。”
“你處心積慮針對他,不過是因爲你覺得,他搶走了本該屬於你的東西。”
“搶走?”沈令洲像是被踩中了痛處,他猛地拍打着桌子,“那本來就是我的,我是周家的血脈,憑什麼他周朝禮能錦衣玉食,能執掌周氏集團,能成爲07戰機項目的負責人?“
“我呢?我只能頂着沈家的姓氏,像個外人一樣,看着屬於我的一切被他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