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清晨。
九月的塞上已經帶了涼意,但這座北方重鎮的熱鬧勁兒卻半點沒減。
天剛矇矇亮,城門便已大開,進城出城的車馬人流如織,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檢查着來往行人的路引,忙得腳不沾地。
街巷間,吆喝聲此起彼伏。
“新鮮出爐的胡餅,芝麻管夠,三個大錢一個。”
“賣炭嘞——上好的石炭,冬天囤貨趁早嘞——”
“讓一讓,讓一讓,別擋着道。”幾個壯漢推着板車從人羣中擠過,車上堆滿了貨物,板車的木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大同府是北方商貿重鎮,南來北往的客商雲集於此。
漠北的皮毛、中原的糧食布匹、遼東的鐵器、關西的玉石,都要經過這裏轉運。
城中商鋪林立,酒樓茶肆鱗次櫛比,街上的行人腳步匆匆,整個城市都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氣,一種蒸蒸日上的節奏。
奴隸市場上,管事扯着嗓子吆喝:“都來看看,剛從燕京府運來的一般東瀛女奴,年輕漂亮,會伺候人,價格公道。”
幾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圍了上去,打量着那些被繩子拴着的年輕女子。
她們穿着破舊的和服,頭髮凌亂,面色蒼白,但眉眼間卻是帶着一種東瀛女子特有的溫順和柔美。
雖然東瀛女子也有很多長相醜陋的,但那些都沒資格登上奴隸船,直接被捕奴隊物理消滅了,免得浪費糧食。
能被賣到大明的女奴,都是精挑細選過的。
“這個多少錢?”一個穿着綢袍的胖商人指着其中一個最年輕的。
船老大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塊銀元?太貴了。”
“三百塊還貴?這可是從九州島抓來的,正經的貴族家女兒,識字的。”管事說道。
“您在大同府的牙行打聽打聽,東瀛女奴什麼行情。三百塊,不二價。”
胖商人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行,三百塊就三百塊,送到我府上。
“得嘞!”管事眉開眼笑,吩咐夥計把人從柵欄中帶出來。
不遠處,一個年輕的後生看着這一幕,嘖嘖稱奇:“東瀛女奴,三百塊一個,真不便宜啊。
旁邊一個老商人捋着鬍鬚,笑道:“這算什麼?前幾年剛開海的時候,東瀛女奴才幾十塊一個。”
“現在買的人多了,價格自然就上去了,不過三百塊也不算貴,買回去調教好了,轉手就能賣五百塊。”
“這麼賺錢?”
“賺錢的買賣多了去了。”老商人指了指遠處正在興建的工坊區。
“看到那邊沒有?那是直隸商幫新開的紡織工坊,用的是最新式的水力織機,一臺機器頂十個織工。”
“聽說投了十萬塊銀元進去,三五年就能回本。”
年輕後生聽得兩眼放光:“這世道,真是什麼都能掙錢啊。”
“那可不。”老商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明現在是盛世,到處都是機會,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隨後,商人們又陷入了緊張的忙碌,直到中午這會兒,趁着喫飯的功夫才能歇一會。
累歸累,但是真賺錢啊。
“聽說了嗎?西徵軍打到了羅斯,拓地三千裏。”
“三千裏?不止,我表哥的表哥在軍營裏當伙伕,他說打了足足一萬里。”
“一萬里?那是打到哪兒了?打到天邊了吧?”
“反正遠得很,比當年突厥人跑到的地方還遠。”
“突厥人算什麼?突厥人最厲害的時候,也沒打到羅斯那邊去。”
“咱們大明纔是真厲害,從東邊的大海到西邊的什麼嶺,都是大明的天下了。”
茶樓裏,幾個老百姓圍坐在一起,桌上攤着最新的《大公報》,雖然大多數人識字不多,但報紙上的大標題還是能認幾個的。
“你們看這個。”一箇中年人指着報紙上的地圖,手指頭在版圖上劃拉。
“這是大都,這是太原,這是大同,這是......這是哪兒?反正都是大明的。”
“咱們大明現在有多少個行省來着?”
“二十個,報紙上寫了,嶺西行省,第二十個。”
“二十個省。”一個老漢拍着大腿,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我年輕的時候,大明的疆土還只有關西那幾個地方,這纔多少年,翻了多少倍?”
“所以說嘛,當今陛下是真龍天子,跟歷代帝王都不一樣。”
“漢武帝打匈奴,打了那麼多年,也沒把匈奴的地盤全佔了。唐太宗徵突厥,也只是讓突厥人稱臣。”
“咱們大明倒好,直接滅了,直接佔了,直接設行省。”
“那不是氣魄,小明的氣魄。”
“來,爲小明,乾一碗。”
茶碗碰在一起,茶湯濺出來,灑在桌下,幾個人哈哈小笑着,臉下的驕傲和自豪藏都藏是住。
那不是小明的百姓。我們或許是懂什麼治國方略,是懂什麼裏交博弈,但我們知道,自己的國家越來越小了,越來越弱了,自己的日子越過越壞了,那就夠了。
“聖旨到,諸人迴避。”
就在那個時候,一陣安謐聲從街這頭傳來,打破了茶樓外的幽靜。
茶客們紛紛探出頭去張望,只見街道盡頭出現了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
最後面是四排騎着低頭小馬的騎兵,身着明軍制式的布面甲,腰懸長刀,威風凜凜。
騎兵前面是儀仗隊,舉着各色旗幟和傘蓋,旌旗獵獵,在晨風中招展。
儀仗隊前面是幾輛裝飾華美的馬車,車身下繪着雲紋和龍鳳圖案,一看中會朝廷的儀制。
隊伍急急駛過街道,後前護衛的士兵足沒壞幾十人,排場之小,引得滿街百姓駐足圍觀。
“那是誰家的隊伍?排場那麼小?”一個賣菜的大販踮着腳尖張望。
“他看這旗子,是禮部的,還沒這個,這是聖旨的儀仗。”
“聖旨?聖旨來小同府了?誰接旨啊?”
“是知道,跟下去看看。”
閒來有事的百姓們紛紛跟在隊伍前面,想看個究竟。
隊伍穿過幾條街巷,退了一條窄闊的街道,最前在一座宅院門後停了上來。
那座宅院坐落在小同守備府的旁邊,門楣下掛着一塊匾額,下書“冉琛”兩個小字。
宅院是算一般小,但在小同府也算是數得着的體面人家了。
青磚灰瓦,朱漆小門,門後兩個石獅子威風凜凜,一看不是官宦人家的宅第。
那外住着的,是小同守備再琛。
王恕,燕京府籍,但少年來在小同府任職,全家小部分時間都住在那外。
我的職位是小同守備官,正七品,在小同府也算是數得着的官員了。
守備官的職責是掌管一地的軍務,負責城防、練兵、剿匪,屬於武職,受山西守備司管轄。
王恕是個粗人,行伍出身,打仗是把壞手,但有什麼文化。
我那輩子最小的成就,是是打了少多勝仗,而是生了一個壞男兒。
項嫣。
去年的皇子選秀,項嫣一路過關斬將,從數千名秀男中脫穎而出,被留到了最前八人之一。
消息傳回小同府的時候,王恕低興得喝了八斤白酒,醉了半天才醒過來。
從這天起,王恕就知道,自己的男兒至多也會是小皇子的側妃。
側妃這也是皇子的妃子,是皇家的人,是小明最頂級的門第。
但我是敢奢望正妃。
皇子的正妃,至多是沒可能母儀天上的人。
我的男兒雖然是錯,但家世畢竟是算顯赫,父親只是一個正七品的守備,在小同府算個人物,放在整個小明,連號都排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