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賢回過神來的時候,東方雲已消失在虛空之中,如同從未出現過。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彷彿還殘留着聖人離去之時......虛空中泛起的微涼漣漪。
心道聖人行事果然天馬行空,來時無影,去時無蹤.
連一句道別的話都吝嗇留下。
最讓他悵然若失的是,東方雲竟也沒有與自己多聊幾句外面那個大千世界......
那個他曾在無數個夜晚仰望星空時幻想過的、壯麗繁華的真實世界。
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那裏空空如也。
當手鐲碎裂墜地的剎那,關於霧月所有的記憶,也如同被風吹散的晨霧般徹底消散在識海深處。
甚至連師父張老頭,也不知道這個祕密。
而知曉這一切的,恐怕只有已經離開的東方雲。
恍然間,王賢感覺自己彷彿立於一座通天高塔之巔,正憑欄俯瞰這一方被迷霧籠罩的祕境天地。
極目望去,視野盡頭皆是翻湧的雪色霧靄,茫茫然不見邊界,亦不見來路。
他忽然想起什麼,並指爲劍,試圖模仿東方雲斬破星河的那一式“天諭”。
劍指揮動間,一道微弱的劍光在指尖流轉,卻只如夜空中一閃而逝的螢火,轉瞬即滅。
與聖人那一劍斬出時萬千氣象凝聚、彷彿能鎮壓一方世界的恢弘氣勢相比,簡直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怔怔地保持着出劍的姿態,不知沉默了多久。
時間在這裏彷彿失去了意義。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條浩瀚時間神河的渡口,想要逆流而上,回溯兩萬年的光陰。
去親眼見證聖人當年揮出那一劍時的絕世風采。
那種一劍既出,萬魔俯首,唯我獨尊的氣勢——
“嗡!”
靈劍若風突然在劍鞘中輕顫,打斷了王賢的思緒。
清風徐來,恍惚間他彷彿又回到了青天之下、鳳凰城前。
正與東方明月等四女冷然對峙,手中劍隨時準備揮出。
又彷彿,身後不遠處,葉紅蓮那如火的身影已經追了上來,殺意凜然。
“糟了!”
王賢猛然驚醒,剛纔竟然忘了請聖人出手,解決葉紅蓮這個麻煩!
就在此時,虛空之中驟然傳來一陣低沉轟鳴!
整個空間開始微微震顫,王賢神色劇變。
他尚未做出反應,一道紫氣毫無徵兆地在眼前炸開!
霎時間紫氣升騰瀰漫,籠罩了方圓數十丈的虛空。
緊接着,一聲如雷霆般的吼叫從紫氣深處爆發,一道紫色長虹沖天而起,直貫天穹!
紫氣散盡後,只餘王賢獨自佇立於虛空之下。
衣袂被殘餘的能量波動吹得獵獵翻舞。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空蕩的景象,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風正蕭蕭。
四周空氣凝重肅穆,彷彿隱藏在這方天地黑暗角落裏的妖獸魔物,也都感應到了什麼危險的氣息。
紛紛屏息靜氣,默然抬頭望向天際。
王賢不知道的是,東方雲在鎮壓霧月的瞬間,揮手間已直接將他送上了黑塔的第九重!
聖人免去了他沿塔廝殺登攀的艱辛,卻也將他直接送到了這祕境最危險、最核心的所在。
“轟隆!”
虛空深處又傳來一聲悶響,王賢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輕顫了一下。
某種極度危險的感覺如冰水般漫上脊背,彷彿之前那個差點將他吞噬的魅魔再次追殺而來。
他幾乎是本能地“鏘!”一聲拔出靈劍若風,劍身泛起清冷的寒光,真氣灌注全身,準備拼死一戰。
“咔嚓——”
前方的空間如同鏡面般碎裂開來!
一個巨大的虛影從裂縫中緩緩浮現,瞬間遮蔽了大片天空。
那虛影投下的陰影將王賢完全籠罩,恐怖的威壓如實質般碾壓而下,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王賢驚駭中連退三丈,面色凝重地望着那漸漸凝實的龐然大物。
森森白骨在虛空中勾勒出猙獰的輪廓——那是一具高達十餘丈的巨型骸骨妖物!
它的頭骨如小山般巨大,空洞的眼眶中燃燒着兩團幽綠的魂火,肋骨如彎曲的利刃向兩側張開。
脊椎骨節節相連,延伸至虛無深處。
“吼——!”
白骨妖物發出低沉咆哮,聲音彷彿來自九幽地獄,震得周圍空間泛起漣漪。
它緩緩凌空而立,正對手握靈劍的王賢,那空洞眼眶中幽綠的魂火閃爍,分明露出一抹睥睨蒼生的冷漠眼神。
風從白骨縫隙間呼嘯而過,天地間一片死寂!
王賢握緊劍柄,聲音卻異常平靜:“果然是魔界祕境,連死去萬載的骸骨都能重新活過來……當真是了不起。”
說完,緩緩抬起劍尖,劍鋒直指白骨妖物眉心那團最熾烈的魂火。
“只是不知......”
王賢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你這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古董,還能不能記得,被劍刺穿魂火是什麼滋味?”
話音未落,白骨妖物猛然張開巨大的頜骨,一道混合着死亡與腐朽氣息的黑色吐息噴湧而出,如怒濤般席捲而來!
王賢身形疾退,足尖點地的瞬間,青石地面已綻開蛛網般的裂痕。
同時劍光乍起——一道清冷光華彷彿自虛無中誕生,劃過虛空時竟帶起隱隱龍吟。
一場廝殺,於黑塔第九重,驟然而起!
黑塔第九重,千年以來無人踏足。
這裏早已不是塔的構造......穹頂高不見頂,四周無牆無壁,只有一片混沌虛空。
暗紫色的霧氣在地面三尺高處緩緩流淌,霧氣中時而浮現出扭曲的面孔,又在劍氣的餘波中化爲烏有。
“好快的劍!”
虛空中有聲音讚歎,那聲音似從四面八方而來,又似直接響在腦海深處,每個音節都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迴響。
口中如此讚歎,王賢臉上並無一絲懼怕畏懼神情。
一襲黑衫已破損多處,露出精瘦卻線條分明的小臂。一雙眼睛明亮如寒星,牢牢鎖定着二十丈外的對手。
或者說,他也不知道,虛空中這個似人非人、似鬼如魔的東西,自己憑什麼要害怕?
盤踞在虛空中的白骨怪物,每一根骨頭都呈暗金色,表面流轉着詭異的符文。
它的頭顱近似龍首,空洞的眼眶燃燒着幽藍火焰,背後展開的不是翅膀,而是數十根彎曲的骨刺。
別說眼前這個怪物,便是月牙湖邊的魔龍,也被他斬了一隻犄角!
王賢手握靈劍,瞬間生出一股豪情。
這一瞬間,彷彿天高地遠。
黑塔第九重的空間似乎顫動了一下,彷彿眼前這個被封印了千年的怨念,萬般不甘,微微顫動。
跟眼前這個怪物遙遙對峙,天地空曠,卻又似狹窄,容不下他一般。
那是一種極爲矛盾的感覺——
空間無限廣闊,但他的存在本身卻彷彿在被這方天地排斥、擠壓。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真氣對抗無形的壓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擊一面看不見的巨鼓。
半晌過後。
實則不過三個呼吸的時間,但在高度緊繃的對峙中,卻漫長得如同經歷了晝夜交替。
王賢冷冷地喝道:“我的劍下,魑魅魍魎從未逃得活口,你若聰明,乖乖滾蛋,小爺高興,或可饒你一命。”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片詭異空間裏激起層層迴音。
每重複一次,音量就增大一分,到最後竟如雷聲滾滾。
白骨怪物一怔,竟是沒有理會。
眼眶中的火焰明滅了一下,微微搖頭的動作讓頸骨發出“咔咔”的摩擦聲,似乎有幾分譏嘲。
空洞顯得無神的眼眶中,有一抹火焰在輕輕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