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外積了腳踝深的小雪。
平時早有小太監打掃乾淨,但今日沒有一點動靜。
因爲殿內諸公正在議事,天子已經交代不得打擾,暫不親掃。
側殿內爐火分列兩側,兩排官帽椅墊着暖絨墊分列兩邊,在場的只不過十一人而已。
六部尚書,戶部因江長生被革職,暫由侍郎黃翠代替。
另加中書侍郎吳光啓,黃門侍郎張令說,尚書左僕射司馬忠,尚書左僕射王端。
最後則是武安王領盛京府尹、工部侍郎,殿前都指揮使趙立寬。
小事開大會,大事開小會。
很顯然如今討論的是大事,就是要不要繼續支持女直人進攻遼國。
之前他們資助給女直人銅錢十萬貫。
之所以在遼國的土地上資助他們大周的錢幣,這就不得不說大周國相較於遼國的巨大優勢。
那就是商業優勢,大周國從前幾年開始,商稅已超過農稅,而隨着強大的商業對周邊國家的碾壓,大量商品的流入各國,也造就周邊國家的錢幣都沒周國錢幣好用的狀況。
因爲周國的錢幣能買到東西,而自己國家發行的貨幣則未必,久而久之不少周邊國家都放棄抵抗乾脆擺爛,自己不鑄幣,或鑄周國幣,亦或者自己也鑄,但也不管周國的貨幣。
因爲很多東西連官方也要找周國人買。
這就使得他們資助女直人十分方便,給他們錢,他們運回遼東自己就能花,能就地買到糧食和補給。
這優勢使得大周資助周邊國家的人辦事非常方便。
根據女真人的說法,他們這幾個月用周國資助的錢買到糧食和鐵,隨後發起了反攻。
他們搶掠了七個縣城,殺了遼國官員士兵一百多人,搶了大量牲口和數千人口。
遼國從東京遼陽府集結數萬人圍剿他們,但他們根本拿他們沒辦法。
數萬人的說法大夥商議後認爲是女真人自誇的誇張說法,他們都說了只湊出來一千多青壯,如果遼國人組織數萬人圍剿,他們豈有損失十幾人逃回去的可能。
關鍵在於,如果繼續援助他們,肯定能給遼國造成更多損失,讓他們把大量注意力放在遼東。
問題在於,這樣下去他們援助女人的事遲早會被遼國人發現。
畢竟這麼大規模的錢幣持續流入,遼東方面早晚察覺,到時就徹底與遼國交惡。
對此一開始無人說話,垂拱殿裏安靜一會兒。
直到兵部尚書孔率先將開口:“陛下,臣以爲遼國早晚要得罪的,此時女人能夠爲我們牽制遼國兵,就應該繼續支持他們。
讓他們,讓他們給遼國人造出更多損失。”
他說完殿內又靜了一下,隨後尚書左僕射司馬忠就開口:“聖人言,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萬物而不傷。”
趙立寬沒聽懂,但司馬相公一開口表態,所有人都凝重起來,認真聽着,生怕錯過。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朝與遼國二十餘年未開大戰端,如今兩國百姓安居樂業。
邊境上的人都已經習慣了和平,兩國往來友善,各取所需,互有來使相交。
如果這時挑釁,豈不坐實我們有過在先,失天下人之所望,令我朝處於不義之地,如何讓天下人信服。
何況女直人不過邊野蠻夷之類,豈能是遼國帶甲百萬的對手。
一時讓他們鑽了空子,以後調遣大兵必能整治。
用這種小手段卻失了大國的體面和信義,以後豈不令遼國人笑話。
所以臣以爲與其費這些錢財,不如留之國用,以養百姓。
今年河北百姓還遭災呢,用這些錢去救濟百姓不好嗎?幹嘛給那些塞外的野人。”
司馬忠說完,黃門侍郎張令說點頭:“司馬相公字字珠璣啊。”
衆人沉默,孔?繼續道:“百姓自然要緊救,但這點錢根本救不了多少。
今年救了還有明年,明年救了還有後年,只要冗兵不去,百姓年年困苦,越發積貧積弱。
只有北上取幽州,拒敵以燕山纔是根本解救百姓之道,要如此早晚都要與遼國翻臉,還怕什麼失去信義。
何況戰場上哪裏信義?二十年前遼國入侵我朝,數年前乘西南之亂陳兵宣州,那時他們講信義了嗎?
虎狼盤踞於門前跟其講信義,這信義能講得通嗎?
若真要講信義,爲什麼不先去勸說遼國講講信義。”
孔?一連串毫不留情,他是宿將老將,也是二十年前跟遼國人作戰靠軍功得以高升的,天生對遼國沒有好感。
尚書右僕射王端起身,鄭重拱手,隨後道:“臣附議孔尚書。”
說完又坐下。
吳相公也拱手:“孔尚書所言有理,臣也附議。”
司馬相公,張相公等瞠目,一時卻又想不到如何反駁。
這時戶部侍郎黃翠趕緊站出來找着了話:“我看孔尚書是爲了功勞吧。
不打仗兵部哪來功勳,這倒是人之常情,但若爲個人故陷天下人於危險之中,怕不妥當。”
這一開口,空氣中的火藥味更加濃郁。陛下沒有表態。
趙立寬坐在上方,因爲他武安王的身份。
他在朝堂上歷來力求誰都不得罪,大事儘量不率先表態,但到此刻也明白該做出抉擇了,否則就是軟弱到沒有主見。
於是也拱手道:“陛下,臣......”
他一開口,所有的目光都匯聚過來。
無論是反對援助的黃門侍郎張令說,尚書左僕射司馬忠,戶部侍郎黃翠。
還是支持援助的兵部尚書孔爐,尚書右僕射王端,中書侍郎吳光啓都看過來。
趙立寬感覺壓力很大,定了定神堅定道:“陛下,古人雲‘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臣以爲縱觀古今,每代人都有自己必須做的事。
若時機到來而貪享安逸,不敢去做,必爲後人所恥,也愧對先人的努力。
如今我朝聖主在上,滿朝賢明,兵馬足備,軍民氣盛。
而遼國日益衰頹敗,外敵雲擾,正是天賜良機,若錯過就算本朝無人敢說,數十百年後必爲後人所詬。
微臣不才,但若陛下決心出兵,成此壯舉,甘爲先鋒驅馳。”
他說完後,再也無人說話了,老皇帝看着他,目光竟格外溫柔。
是的,溫柔,連趙立寬都感覺不可思議,但確實是那種感覺。
隨後天子不再讓大夥議論,下令繼續支持女直人,這回給他們十五萬貫,令他們在遼東繼續襲擾遼軍。
不過任何事都有兩面性,出垂拱殿時,他剛好在司馬相公身邊。
對方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說了一句:“武安王好好志向,但要知道路走快了可別崴了腳。’
趙立寬笑笑,拱手回了一句:“相公說笑,我年輕,別說走快,恨不能起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