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九月已經下了第一場雪。
八月底,大遼國皇帝在草原狩獵時忽然頭疼不止,隨後返回上京。
對外聲稱是染了風寒,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也有人傳出小道消息說是在周國的臨海公主不願見天子派過去的使者,也有人說是被周國的武安王趙立寬阻攔。
無論是哪種,陛下都因此氣得生病了。
當然這種說法真假也無從說起,誰也不知道實際情況到底如何。
只有一點,天子病重,整個上京人心惶惶,恐怖的氣氛凝重無比,街頭巷尾都是不安的傳言。
恐懼並非毫無緣由,大遼國皇室叛亂由來已久,且不說太宗皇帝時幾乎把皇室兄弟殺了大半。
就是先帝時也接連有藩王作亂,五兄弟如今只剩兩位。
更何況是皇帝病重的時候,百官都嚇得上朝要帶護衛,各家間的宴會交際都停了。
九月初,天子先下令讓南院大王耶律隆回京。
隨後皇太子耶律尋明突然帶兵衝入其叔叔耶律治的府邸,從他們府中搜出大量兵器和甲冑,說其意圖謀反。
隨後將他們全家羈押軟禁,兩天後耶律治病死在幽禁中。
原本七八月朝堂上一直在商議,要不要明年開春後出兵,從山後南下,奪取靜塞軍司。
朝中分成兩派,一派認爲周軍佔領代國土地,立足未穩,正是進兵的好時機。
而且有些代國的貴族跑到了大遼國境內,正好讓他們帶路,作爲嚮導,奪取靜塞軍司,兀海城等地。
至於黑山那邊,他們曾經組織過一萬五千人的大部隊進攻過,結果發現周軍早修好密集的堡壘等待,損失不少人馬也打不進去。
黑山的強鎮軍司不是進攻的好方向已成共識,其守將是趙立寬手下頭號大將史超,不是個好對付的人。
不主張出兵的一派則認爲,他們已經收了周國的歲幣,就不能背信棄義,以防激怒周國,引起更大的衝突。
周國想到在黑山附近建造堡壘,難道他們就不會在靜塞軍司和兀海城方向建造堡壘嗎?
而且周國趙立寬這幾年接連打贏了不少大戰,或許他們是財政緊張,可也訓練出許多精兵悍將,士氣正是高昂的時候。
這是如果對上趙立寬率領的大軍,誰能保證取勝?
萬一失敗,山前山後諸州,包括大遼國最富庶的南京都可能要丟失。
最重要的是,最近遼東也不太平,原本之前被大遼國殘酷鎮壓的女人又有活動跡象。
七月底,八月到九月,不少被趕到深山老林,冰天雪地中的女人再次行動起來,開始衝出山林,攻擊附近的大遼國官府、官員、駐軍。
有些地方甚至一個城寨都被攻破,人口牲畜被擄走,官員士兵被殺,人頭堆在城寨門口,還寫了許多挑釁的話。
東京留守耶律敵列上報朝廷,隨後親自帶兵進剿,效果都不如之前。
奔轉各地,辛苦追蹤,最後只抓獲掉隊的十多人,殺了五六個。
女人也學聰明瞭,襲擊一波,殺搶掠後立即退回深山之中,遼軍根本找不到他們,那裏不是草原,遼軍不敢深入。
等八下旬,耶律敵列退回遼陽後,女真人再次發起襲擊。
眼下東面的女真人都沒法搞定,如果再和南面的周國開戰,大遼國將會兩面受敵。
雙方各執一詞,爭吵不下的時候,大遼國皇帝耶律緒病倒了。
此事只能暫時擱置。
到九月中旬,南面來了消息,南院大王耶律隆說他也病重在牀,沒法北上,真假不知道。
頓時上京的氣氛越發陰冷肅殺,皇太子耶律尋明奉詔調皮室軍精銳入皇城宿衛。
好在九月下旬,在皇後照顧下,大遼國天子的病情開始好轉,整個人已能下牀走路。
才聽說兄弟耶律治的死訊,當即問是怎麼回事。
聽聞太子帶兵抄家抄出兵器甲冑,又將其幽禁,隨後病死的事後,頓時氣得叫來太子破口大罵。
但隨後無奈嘆口氣說:“我身子如此,也沒法懲罰你什麼了,如若不然,你要給你叔父償命!”
這句話被宦官和在場的大臣傳出。
人們紛紛猜測,無論是殺天子的弟弟,還是擅調動禁軍,甚至下旨讓南院大王耶律隆回上京,都可能是太子在天子意識模糊時矯詔所爲。
但也有人覺得是天子自己在病重中下令做這些事,但醒來後不好意思,只能大罵太子,並全怪罪到太子頭上。
否則責罵皇太子這種事怎麼會讓周圍的宦官外臣聽見。
無論外界如何猜測,耶律治已經莫名其妙死了,太子下令厚葬,隨後又發詔書給南院大王耶律隆,令其不必北上上京。
之後九月二十一,皇帝到仁政殿會見諸大臣,議定明年春天要不要出兵靜塞,與周國開戰,奪取靜塞馬場的問題。
大臣們討論激烈,兩排針鋒相對,從上京說到南京幽州,從南京幽州說到東京遼陽,又從東京遼陽說到西京大同。
各類形勢說得天花亂墜,說得激烈無比。
皇帝在上座沒有發一言,鬢髮越發蒼白,中途甚至打盹。
等所有人說完後,大遼國已年過六十,才從大病中痊癒的皇帝沒有說哪一方是對的。
而是側首輕聲問身邊的北府宰相張檢:“還有多少時辰下朝。”
張檢愣了一下,連回答:“按例還有半個時辰零一刻。”
大遼皇帝點點頭,讓衆人繼續議論。
張檢佇立良久,下方同僚與他議事也沒反應過來,許久後他大概已經明白皇帝的決定了。
皇帝或許依舊英明,還是那個在位幾十年的聖君,但皇帝已經老了,不想再折騰了。
至少在他生命的盡頭,他已經沒有精力去做那些大事了。
接下來幾天,朝臣們都沒議論出什麼,張檢帶頭向皇帝請奏,周國才滅了代國,軍勢正盛。
趙立寬等年輕將領有勇有謀,人才輩出,交兵勝負難料。
何況收了周國歲幣,周國主動服軟,就當恪守信用,大國之間理應誠信。
而且女直人作亂,應該給東京留守耶律敵列增兵,讓他先處理了女人的問題,穩定內部,過幾年國家穩定,再議與周國開戰之事。
大遼國皇帝當天準奏,稱爲良策,下聖諭昭示滿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