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外的空地上,趙立寬召集了所有指揮使及其以上將領。
明確下達軍令。
“慕容亭。”
鐵塔般的慕容亭披掛齊全,上前一步高聲道:“末將在!”
“你率領十營鐵騎爲前鋒,代軍撤退後第一時間沖垮他們的防線。
之後駐守營地,不必深入,也不準深入追擊。”
具裝騎兵衝擊力大,給敵人的心理壓力也大,但戰馬馱着一個大活人加上七八十斤的鐵扎甲、武器,再加上四五斤的馬甲。
負重達到三百斤左右,要是個普通人能直接壓死。
戰馬再厲害,這麼大負重衝鋒起來,全速下普通戰馬半裏地就是極限。
太過深入戰馬體力快速耗盡反而可能被敵人乘機反擊。
所以重騎兵上陣前多數都備兩匹馬,一匹騎着趕路,一匹戰馬要隨時保持體力,以便關鍵時候能全力衝鋒。
歷史上有不少悍將都死於追擊太深入,馬力耗盡跑不出來被圍困,粉身碎骨。
再厲害的人,下了馬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像慕容亭這樣的悍勇大將,在馬上仗着一身甲冑,馬的機動性和恐怖動能。
以一敵十,甚至在亂軍中衝殺破陣肯定不成問題。
但要是下了馬,他打三五個全副武裝的士兵也艱難,因爲人背後不長眼睛,沒了馬的機動性,那就等於把後背完全交給敵人。
見慕容亭興沖沖領命,迫不及待的樣子。
趙立寬更不放心,再三囑咐:“淹死的都是會遊泳的,不能馬虎大意。
你必須嚴守軍令,你部負責擊垮代軍防線,讓後續部隊得以前進,不能追擊太深。
敢不聽命老子扒了你的皮!”
“某自知道,大帥不用婆婆媽媽。”慕容亭道。
田開榮小聲插話:“大帥這是關心你,說的什麼話。”
“自會聽令行事。”
趙立接着下令:“侯景率二十營輕騎在後,負責咬住代軍,不斷襲擾,讓他們走不快,儘量消耗他們的兵力。
但要隨時注意,代軍的鐵索重騎兵可能在途中反撲。
遇到代軍反撲,往東西兩側後撤,給後方主力軍讓出通道,讓中軍接戰。
記住,就是死,也不能阻攔中軍的的通道。
有什麼事你自行決斷,不必請示。”
“末將領命!”侯景立即拱手。
侯景精明機靈,長期率領斥候部隊,最擅長遊擊襲擾作戰,對於他趙立寬又不擔心他會像慕容亭一樣因爲太勇猛身陷敵陣而出事。
所以準他自行決斷,但反之,他擔心的是侯景不能拼命完成任務,偷奸耍滑。
所以也給了死命令,他們這二十營輕騎就是死也要往兩翼,不能阻礙中軍通路。
趙立寬接着道:“我率中軍主力步騎兵五十營,跟在侯景之後。
一旦代軍反撲,由中軍接敵。”
衆人頓時肅然。
這次自出兵以來,趙立寬都是坐鎮指揮,安排部署,從來沒有親自在前線指揮部隊作戰。
但這一次,與代軍較量中註定最重要的一戰,趙立寬決定親自上陣,由他來指揮中軍與代軍主力決出勝負。
禁軍一營人們數量不同,但簡單的講就是馬軍二百人一營,因爲這個時代戰馬貴重,也算編制。
步軍則五百人一營。
他親自指揮的中軍步騎五十營,既十營馬軍兩千人,加上四十營步軍兩萬人,共兩萬兩千人,是大軍主力。
見他親自領兵,諸將無不肅然。
最後,他安排道:“沈天佑負責後軍,率餘下諸營保護好糧道,但各營主要在前面以防兵力不足時作爲補充。”
老將沈天佑出列,拱手領命:“末將領命。
安排好四個梯隊的追擊隊伍,趙立寬又令各將領重複命令,並在沙盤上再次演練了各隊伍的任務,隨後才放心讓他們各自回去集結人馬,準備作戰。
當天,代軍繼續撤退。
山上的斥候繼續彙報,代軍大營已經空了三分之二。
如果是夏天,代軍可以以丟棄軍帳的辦法,來迷惑他們,爲自己多拖延幾天撤退的時間。
可現在是春天,西北正在化雪,沒有帳篷人都要凍死。
趙立寬當天沒有舉動。
四五萬敵軍是一個龐大的集團,當他們聚集在一塊時無比強大,難以撼動。
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但等他們撤退時,河谷就那麼寬,也不可能縮成一團撤退,必然拉開距離。
到時候就是逐一擊破的機會。
當夜,趙立寬趁夜點好燭火,令親兵進來幫他着甲。
幾個親兵五大三粗的手生,隔得他生疼,這時他又思念鍾劍屏了,不知道她傷好沒有。
夜裏,燭火昏暗,趙立寬穿着媳婦親手送他,已經有些緊的冰冷鐵扎甲,就這麼躺在牀榻上,裹上被褥。
心裏的緊張無法壓抑,數萬人的生死,百萬百姓的生存,國家的未來......
趙立寬長嘆口氣。
兩年,恍然回首,他居然走到了這步。
身上所有的傷口似乎都在隱隱作痛,有時候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這麼一步步走過來了,像做夢一樣。
如今他越走越高,越走越難。
帳外的山風呼嘯,如惡鬼嚎叫,冰冷的風抽打帳篷,似乎隨時可能撕成粉碎,星辰黯淡,日月無光。
恍惚入夢間,帳外遍野都是哀嚎的亡魂,個個面目猙獰,形容恐怖,正向他逼近,所有死在他手下的亡魂冤鬼都來了。
無形的命運在黑暗中迫近,緊緊相逼。
世界一片死寂冰冷,只有媳婦給的鋼鐵鎧甲散發着暖意。
壓抑與黑暗到了一個臨界點,趙立寬陡然從夢中驚醒,滿頭冷汗,手裏已下意識握住腰間的橫刀。
趙立寬長呼口濁氣,渾身鐵甲已經被他捂熱。
又想到了媳婦,想到了他和媳婦的孩子。
黑暗忍不住嘲笑自己,“冤魂索命,什麼時候我踏馬一個社會主義五好青年也信這個.....”
可能是殺人太多,心理壓力太大了吧。
他走出大帳,遠處河谷一片漆黑,只聽到河水在流淌,天空星辰稀疏,但卻格外明亮。
“還有多久天亮?”趙立寬問。
“大帥,還有半個時辰,現在是天最黑的時候。”帳門前站崗的親兵彙報。
“黎明前的黑暗啊。”趙立寬拍拍士兵的肩膀:“辛苦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