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接連下了幾場大雨。
戰場上終於降溫,城前荒地上遍佈水坑。
遙望直到南面山盡頭,東西幾十裏,數千畝良田好地,都被叛軍剷平,紮下大營。
縱橫交錯的溝渠灌溉水網也被填平,殘垣斷壁全被拆了鑄成外圍的羊馬城。
因爲砍柴路遠,連路邊果樹的根也被拋出當柴燒。
這年代可沒後世那麼多燃料,石油、電力、精煤、酒精、天然氣等應有盡有。
大軍出徵在外,燒火做飯,士兵取暖,夜晚照明,修築工事都要木材。
三萬大軍駐紮城外,幾十裏多是農田,城外現在別說棵樹,內連樹根都挖了。
“等戰打完,這就是一片死地。”趙立寬在城頭感慨。
他每天都會親自視察三遍,以防城頭部署有失。
因爲叛軍也可能狗急跳牆強行攻城,必須做好準備。
“他們自找的,如果不發起這場叛亂,百姓就不會落得這種下場。”鍾劍屏義憤填膺的說。
今天當值的段思全跟在身後也十分認同這種說法:“農家兄弟狼子野心,爲了自己一己私利,把這麼多百姓拉入火坑。
即便戰場上分出勝負,也有數不清百姓要遭殃,餓死枉死的不知道有多少。
不過這也正好警示天下人,敢於違抗朝廷,違抗陛下是什麼下場。
長久來看也有好處,天下人都會知道這個教訓。”
趙立寬一笑置之,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這世上並不只有是非黑白,很多事都是曲折離奇的。
萬事萬物皆有兩面,他知道西南的內情,農家兄弟一開始確實是好心的,但好心不一定就能做出好事,世界太錯綜複雜了。
農懷威......
趙立寬心裏默唸着這個名字,或許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大家都要爲自己的作爲負責。
“大帥,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打仗?”負責城頭防務的慕容亭問,他每見面幾乎都要問一次。
趙立寬哭笑不得。
“再等等,夏天陰晴不定,太容易影響戰局。”
“某不怕雨,淋雨算什麼,再大的雨也能出擊!”慕容亭保證:“就算天上下刀,某也能爲大帥衝鋒陷陣。”
趙立寬道:“不是說你怕。”
“那誰怕點雨啊。”
“有東西怕。”趙立寬道。
慕容亭滿頭不解,不再追問。
趙立寬心裏已經開始盤算把大象裝冰箱的第二步,主動出擊。
而第一小步則是削弱敵軍,增加我軍優勢。
削弱已經在做,叛軍每在程城下駐紮一天都是削弱。
而增加優勢要儘量增加有利我方的條件。
其中天氣就是關鍵。
下午,趙立寬接着窗戶散入的夕陽,又親自視察他的機密倉庫。
裏面是衆多陶罐密封的火藥。
這個倉庫建在山頂上,用貴重的油布封頂,四面牆壁也鋪了油佈防水,周圍都是木製牆壁,以防碰撞產生火星。
這個倉庫是他派鍾劍屏帶親兵直接管的。
“這些東西真那麼重要嗎?”鍾劍屏不解,“突火槍可沒那麼好使。”
“看管好了,不要鬆懈。”
“是,你放心吧。”鍾劍屏保證。
他等的就是秋高氣爽的秋天,沒有陰晴不定,乾燥少雨,有利於火藥發揮。
這些他自北方三千裏艱難帶着南下的東西,是他最後的撒手鐧。
但這些東西也需要正確的使用方式,配合合適的戰術。
否則這幾百斤火藥,頂天也就能造成數百人傷亡,對於三萬大軍來說,杯水車薪。
如果使用得當,則能發揮奇效。
下午,他去神衛軍下的十三營與將士們一道喫大鍋飯。
火頭軍準備了白米飯,幹蘿蔔醃黃瓜,山藥燉豬肉,每人還發一個桃和兩個李子。
這些菜蔬瓜果都是就近向大青山北面的百姓採買的。
這是他書信向後方的轉運使司馬相公和瀘州知州吳言君提出的辦法。
軍隊向菜農大量採購蔬菜瓜果,菜農們則僱傭北逃的難民幫忙幹活,這也算給逃難過去的百姓多一條活路。
他們軍隊給養充足,除去物資還有錢,他還有鄭親王資助的一萬八千兩白銀。
原本想着多省點,鄭王也沒說他必須花在戰爭上,也沒人審計。
還想着留點回去和媳婦過舒坦日子。
最終還是心軟。
一路來他所見所聞都是被戰爭蹂躪的西南百姓慘狀。
前幾天他們還遇到一件事。
夜裏城頭哨兵發現城下有移動黑影,一開始以爲老鼠、野狗之類,後來看清居然是人影。
以爲是叛軍夜裏偷襲,立即放箭,點起火把後發現居然不是叛軍。
是一位渾身泥濘瘦骨嶙峋的老太太,還有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女孩抱着受傷的老太太在城牆下嚎哭。
將士們起了惻隱之心,放下籮筐把她們吊上來。
老太太大腿上中箭,六七歲的女孩渾身污穢,臭氣熏天,無助抱着她一個勁哭,不敢抬頭,不敢說話。
詢問後老人開口,才知道她們是奶奶和孫女。
原本是一家四口,家就在安州城外,有果園和田地。
年初朝廷大軍南下,安州打起來的時候他們一家逃到安州東面山裏,找個山洞藏起來。
後來兩邊一直打來打去,家被拆了,田地荒了,果園被砍了,他們也不敢出來。
到五月帶去的糧食喫完了,父親出去找喫的然後就沒回來。
母親沒辦法,出去找些山果野菜,打洞裏的蝙蝠、老鼠喫。
到六月初也支撐不下去,就出去找父親,也沒回來。
只剩下奶奶和孫女相依爲命。
最後餓得實在沒辦法,奶奶只敢在夜裏出山洞去給孫女找喫的。
一開始什麼都找不到,只能靠樹皮和土填飽肚子。
後來在城外戰場上找到了。
她們就夜裏覓食,堅持一個多月,直到被發現。
趙立寬第一時間到了城頭。
聽完她們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她們靠喫什麼又支撐了一個多月。
只有戰場上能找到的食物還有什麼......
老奶奶眼神麻木,請求以死賠罪,只希望饒了孫女,她還小,什麼都不懂。
趙立寬當時便五味雜陳。
或許沒有孫女,說不定奶奶早死了,不會每天晚上艱難的像老鼠一樣來戰場上找喫的。
多數將士都心生憐憫,不忍去看。
只有當夜當值的指揮使段思全不爲所動,說她們犯死罪,法不容情。
趙立寬倒沒有違衆,令軍醫給老奶奶治療,把她們留下。
小孫女叫樸秀,交給鍾劍屏,安排給親兵們洗衣服。
老太太姓黃,在馬廄給她安排個窩鋪,讓她先養傷,之後幫忙餵馬。
就是再硬的心,見多這些人間疾苦都被磨軟一些。
那一萬八千兩,趙立寬心裏知道,他是帶不回家了。
憧憬的美好生活,又一次煙消雲散。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他現在怎麼這麼恨這句話!
......
在安州的日子,趙立寬每天都會輪着去各營蹭飯,時不時留宿各營,與將士們一起開臥談會,談天說地,縱論古今。
多和士兵們交流培養感情,也讓軍需官沒法上下其手。
趙立寬上高中大學的時候,每次讀史書,一說名將,必然不說他們的戰術戰法,總說與士兵同甘共苦之類的。
他既不理解也覺得太假,和士兵同甘共苦就能打勝仗?這也太扯了。
但自己親身經歷後才明白這有多難。
像他這種率領兩萬多軍隊的將領所掌控的資源實在太多。
每個月糧草、皮革、箭矢、鐵等經手無數。
光是糧草補給每月就有一萬多石,箭矢十萬發左右,其餘戰略物資不計其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