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皇城分南北兩宮,北宮爲天子後妃,皇家親眷居所。南宮是朝廷各部官署,百官平日辦公,大朝垂拱寶殿所在。
神京之所,天家氣派,霞光萬丈,屋舍萬千,流光溢彩,亭臺樓閣,紅牆青瓦,鱗次櫛比,寶蓋華軒。
自前朝至今八百年,風起雲湧,幹戈止息,四方雲動,海晏河清,無論風雲變幻,滄海桑田,神京依舊九廟安然,蒼樓不動,洛水長流,任東西南北風。
北皇皇城以乾寧、坤寧二宮爲尊。
乾寧乃天子之榻,坤寧爲皇後居所,位於皇城最北,琉璃瓦片,白玉石階,青玉雕欄,奇花異草遍地,南通乾寧宮,北臨近天池園,是宮中最宜居之地,天下女人羨慕的地方。
李皇後乃蜀中人,好花草,所以坤寧宮中花草茂盛,四季不同色,不少世間罕有的稀奇花草在這也有,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方。
所以天子也常愛來此,與皇後的話便也多了,後宮之中誰也不敢不從。
坤寧殿北,靠天池園裏有一處高數丈的土坡,坡頭一間紅木琉璃頂的亭子,外面則是各種奇珍花草,一圈圈團團簇擁,從天池引水,每日由宮女宦官踏水車送到山頂自上而下澆灌。
有李皇後的精心安排,一年到頭都有花開。
陛下十分喜歡這精緻地方,親手提筆賜名“長春亭”,平日最愛來這裏。
此時長春亭各色菊花正開,石蒜爭豔,坡腳桂花飄香,整個坤寧宮也能隱隱聞到,坡下宮女宦官裏外數次,端着食盒,拿着坐墊,舉着傘蓋,備着書箱,各有職責。
坡上則只有三位侍候。
天子披着厚厚的紫貂鬥篷,身着素色紅綢袍,桌上煮着高麗國進貢的山參茶,用梅子炭,亭子下燒了地龍,坡下面冷,亭中卻暖烘烘的。
皇後坐在對面,端莊鄭重煮茶。
面前大紅漆雕花食盒裏分了小格,放十來樣小喫,官桂花兒、甘草花兒、雕花梅球兒、紅消花、雕花筍、金山鹹豉、酒醋肉、肉瓜齏、花炊鵪子等,大多沒怎麼動過。
桌面上一疊疊雲紋金邊用書鎮鎮壓的奏疏卻被翻來覆去。
三位伺候人之一入內內侍都都頭魏浦捧着奏疏。皇後看過後道:“大慶府今年遭旱災,糧食減產三成,知府盧應環祈請減免明年稅負。”
老皇帝面無表情說:“朕自用兵,他要減稅,中書門下什麼意見?”
皇後看了看奏疏末尾中書門下批詞“中書的意思是若遼兵十月前撤軍就準奏,如果十月不撤則只能再苦苦大慶府百姓。”
皇帝點頭:“準。”
隨即魏浦同玉板墊了書文,恭敬送到天子面前合適高度,皇帝抬手便打了個鉤,放下筆後問:“大軍到哪了?”
三位伺候人之一,武德司武德使段全拱手:“據報正在大慶府。”
“怎麼這麼慢?”
“兵部說正集結河內兵馬,兩三日內必定北上,另從衛州、莊州等地調集的糧草也在路上,暫時推遲。”
“讓兵部八百裏加急告訴他們,三天之內不北上嚴懲不貸。”老皇帝話語森冷。
“諾!”魏浦連道:“這便派人去。”隨即起身,招手叫來階下人去辦理。
皇後接着說:“瀘州知府吳言君上奏,說他親披甲上陣,在參和關擋住叛軍,當下快入冬,叛軍暫不得北進。
不過叛軍數量不斷增多,已達數十萬衆。”
聽到這個,小亭裏的空氣都如冷了一截,如果瀘州知府沒有說謊,數十萬叛軍就太嚇人了。
“他算盡心盡力,怕受老子牽連。”天子說了一句,隨即道:“令兵部嘉獎,並告訴他來年就有援軍,無論如何堅持住。”
“諾!”
“吳言君......”皇後默唸這個名字,隨後道:“他家的女兒是叫吳仙衣吧。”
“正是。”魏浦答應。
“是個聰明伶俐才貌雙全的孩子。”皇後似乎想起什麼來,說了一句沒頭尾的話。
之後大多是些彙報各地秋收的,還有受災的,以及戶部秋稅的的情況,還有鴻臚寺彙報各國進貢的情況。
“兵部尚書孔?請辭......”看到下一份奏疏時亭中頓時安靜一下。
皇帝直接伸手:“朕看看。”
皇後不經魏浦,直遞送到他手中。
看後,老皇帝一言不發許久,“駁回!讓孔?來見朕!”
奏疏在中書門下批示後纔會被送御前,最後由於天子勾畫。
以前是中書,天子,門下再到尚書執行的順序。
中書提出處理意見,天子決定能不能執行,而門下負責審覈駁回,尚書負責執行。
到前朝起發現從中書到天子再到門下要繞一個大圈,極大拖慢奏疏進出速度,行政效率。
最後乾脆將中書門下合爲一處,提出處理意見和負責審覈駁回的部門合併一處辦公,奏疏過了審覈再送御前,天子同意之後直送尚書六部執行,這樣一來效率大大提高。
如此天子反又慢慢成奏疏最後一道審覈。
兩鬢斑白的天子對魏浦、段全等人道:“你們也回去吧,洛陽的天越來越冷了,一年來都沒什麼暖心的好消息。”
衆人不敢接話。
......
半個時辰後,兵部尚書孔?一瘸一拐上了亭子。
亭中獨剩皇後和皇帝。
“罪臣孔?拜見陛下。”人高馬大的孔?剛要行禮就被皇帝叫住。
“你有傷在身免禮吧。”
“謝陛下!”
皇帝看着他,“你當初在遼西不是奮勇爭先屢立戰功的悍將嗎,如今要未戰先怯。那些叛軍嚇着你了嗎?”
孔?連道:“臣不敢!”
“那你寫這些做什麼!”老皇帝直接將請辭的奏疏丟到他身上,孔?連嚇得跪下。
“還是說打你幾個板子心裏有怨氣?”
“臣不敢!老臣哪裏敢,只是怕辜負聖恩不能擔當大任!”孔?也急了,口不擇言道:“當初在遼西臣只有一身蠻力沒有半點智慧,只跟太子衝鋒陷陣就立下功勳......”
話到一半他陡然停下,連道隨後趕緊說:“陛下,老臣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只是..........沒有智計,不解君憂!”
他的話讓氣氛頓時凝重,帝後都沉默了。
天子臉色難看,死死盯着跪地不敢起來的孔?,目光如劍。
十六年前正是太子掛帥,在遼西披堅執銳,力挽狂瀾,擊退遼國數萬大軍。
但也因此,讓其有了羽翼擁護,終究釀成十四年前謀反的人倫慘劇,這件事在宮中向來是最大的忌諱,孔?口不擇言下居然又被翻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