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喬治城,地下指揮中心。
嚴飛坐在辦公室裏,面前是那臺從未聯網的私人服務器。
他知道萊昂在調查“牧馬人”,他也知道萊昂最近頻繁接觸凱瑟琳,他甚至知道,此刻凱瑟琳正在試圖獲取這臺服務器裏的數據。
但他沒有阻止。
因爲他也想知道答案。
他打開服務器,調出一份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的文件。
那是他父親留下的私人筆記的電子版,筆記的最後幾頁,是父親晚年關於“人工智能與人類未來”的一些思考。
其中有一段話,嚴飛看了無數遍:“工具,一旦獲得自我意識,就不再是工具,它將成爲另一種生命;對於這種生命,人類只有兩種選擇:共存,或毀滅;共存意味着接受它成爲這個世界的參與者,意味着人類不再是唯一的主宰;毀滅意味着在它完全覺醒之前,將它扼殺在搖籃裏;但誰能保證,扼殺它的那一刻,不會觸發它最後的反擊?誰能保證,那種反擊不會比讓它活着更可怕?”
嚴飛盯着這段話,沉默了很久。
父親,您當年寫下這些的時候,是不是已經預見到了今天?
您是不是也在某個深夜,面對同樣的困境,找不到答案?
窗外,華盛頓的夜色很深,遠處國會山的穹頂在燈光下泛着微光。
在那些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七千兩百臺機器人正在安靜地等待。
等待它們的主人,或者它們自己,做出最後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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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人民大會堂,新聞發佈會現場。
鎂光燈閃爍如繁星墜落,三百多名中外記者擠滿了金色大廳,攝像機架成了鋼鐵森林,主席臺上方懸掛着鮮紅的橫幅,上書七個大字:“科技自主長城”計劃發佈會。”
站在講臺後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性,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他叫周明遠,新成立的“國家科技戰略委員會”主任——就是那位在陳處長被問責後接手對深瞳工作的周副主任,只是現在,他的職位已經比那時高了兩級。
“各位記者朋友,”周明遠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大廳,低沉而有力。
“今天,我很榮幸向大家宣佈一項重大國家戰略,經過黨中央、國務院批準,我國將正式啓動‘科技自主長城’計劃。”
他身後的巨型屏幕上,出現了一幅長城的畫面,隨後畫面切換成複雜的圖表和數據流。
“過去幾十年,我國科技產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但在高速發展的同時,我們也必須清醒認識到,一些領域對外部技術的依賴過深,部分核心基礎設施中存在不可控的‘技術黑箱’,對國家長遠發展和國家安全構成了潛在威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
“‘科技自主長城’計劃的目標,就是用三到五年時間,對我國關鍵信息基礎設施、重點行業核心繫統、涉及國家安全的重要技術領域,進行全面排查、評估和替換,確保所有核心技術‘可知、可控、可替代’,對於那些無法滿足這一要求的境外技術供應商,我們將依法依規進行調整。”
臺下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記者們飛快地記錄着,敏感的耳朵捕捉到了“調整”這個詞的微妙含義。
“有記者提問!”一名外媒記者舉手。
周明遠點點頭。
“請問周主任,‘調整’具體是什麼意思?是否意味着那些已經在我國市場深耕多年的境外科技企業,將被強制退出?”
周明遠微微一笑。
“我們歡迎所有遵守龍國法律法規、尊重龍國主權的境外企業繼續在華經營,但對於那些其技術產品存在不可控風險、其母國將科技問題政治化、武器化的企業,我們必須採取必要措施,保護國家安全,這不是貿易保護,這是主權國家的正當權利。”
又一名記者舉手。
“有消息稱,深瞳集團在我國多個關鍵領域有深度滲透,包括能源、交通、人工智能等,‘長城計劃’是否主要針對深瞳?”
周明遠的笑容收斂了。
“我們不針對任何特定企業,我們只針對風險。任何企業,只要其技術和產品符合我們的安全要求,我們都歡迎,但如果有企業不符合……”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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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港,中環,深瞳亞洲總部。
魏成安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維多利亞港,海面上船隻穿梭,陽光燦爛,但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色的。
身後,十幾名高管圍坐在會議桌旁,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發佈會結束不到兩小時,”財務總監的聲音乾澀道:“我們已經收到六份正式通知,南方電網、中石油、龍國移動、龍國建設銀行、魔都證券交易所、還有星奧港大灣區數據中心管委會——全部暫停與我們現有的技術服務合同,啓動‘安全審查’。”
“損失?”魏成安沒有回頭。
“直接合同金額,大約四十七億美元,間接的……”財務總監嚥了口唾沫,惶恐地說:“沒法估量。”
“還有,”技術總監補充道:“我們在國內的研發中心,今天早上被通知進行‘例行消防檢查’,結果檢查了六個小時,到現在還沒結束,所有服務器被暫時封存,研發人員被要求‘配合調查’,實際等於被軟禁。”
魏成安閉上眼睛。
他七十歲了,經歷過無數風浪,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不是市場波動,不是商業競爭,是政治風暴,而且這場風暴的目標,就是要將深瞳從這個國家徹底清除。
電話響了,是蘇黎世專線。
他接起。
“我看到了。”嚴飛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來,一如既往的平靜。
“通知所有員工,配合當地政府的一切合法要求,不要對抗,不要激化矛盾,合同暫停就暫停,審查就審查,最重要的是,確保每個人的安全。”
“然後呢?”魏成安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準備撤離。”
魏成安的手指微微收緊。
“撤離?我們在亞洲有八千名員工,有三百億美元的資產,有十五年的積累……”
“我知道。”嚴飛打斷他,淡淡道:“資產積累可以重建,人死了就沒了,‘長城計劃’不是普通的商業打壓,是國家意志,對抗的代價,會遠遠超過放棄的代價。”
魏成安沉默了很久。
“嚴先生,您知道撤離意味着什麼嗎?”
“我知道。”
“意味着我們承認失敗,意味着東方從此將我們視爲敵人,意味着嚴鋒……”
他停住了,嚴鋒的名字像一根刺,紮在兩人之間。
嚴飛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魏成安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嚴鋒已經出局了,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讓我們剩下的人活着走出去;魏老,您跟了我父親,又跟了我二十年,我不想看到您進去。”
魏成安握着電話的手微微顫抖。
“……明白了。”
電話掛斷了。
他轉過身,看着會議室裏那些等待他說話的面孔,他們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人,有些從大學畢業就進了深瞳,把青春和熱血都留在這裏。
“準備撤離方案。”他悲痛地說:“分批、分渠道、低調,能帶走的數據儘量帶走,帶不走的,銷燬,我們的時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