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通往太廟的御道兩旁,早已被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和順天府的衙役淨街戒嚴,但這阻擋不住百姓的熱情。
無數男女老少,扶老攜幼,早早地便擠在警戒線外,翹首以盼,臉上洋溢着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
這笑容不是裝出來的,是切切實實感受到了勝利帶來的安寧,低價糧食帶來的飽足,以及對強大帝國的自豪。
辰時正,吉時到。崇禎皇帝身着最隆重的十二章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乘坐由三十六名太監抬着的巨大玉輅,在鹵簿儀仗、錦衣衛大漢將軍、勳貴武將、文武百官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出了門,沿着御道,向着太廟緩緩
行進。
旌旗蔽日,禮樂喧天,威嚴盛大到了極點。
崇禎端坐於玉輅之中,透過珠簾,看着道路兩旁那如山如海、歡呼雀躍的百姓,聽着那震耳欲聾的“萬歲”聲浪,胸中豪情激盪,難以自己。
雖然前幾日孔家之事有些波折,但相比於眼前這曠世功業,那點插曲顯得微不足道。
他,朱由檢,御駕親征,橫掃遼東,收復朝鮮,開疆拓土!這份功績,在大明近三百年的歷史上,除了開國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還有誰能比擬?即便是成祖文皇帝五徵蒙古,也未嘗有如此徹底的開疆之舉!
他,就是當今的千古一帝!
太廟祭祖,禮儀極其繁瑣隆重。
崇禎親自將平定遼東,收復朝鮮的捷報,焚香祭告於列祖列宗靈前。
那一刻,香菸繚繞,鐘磬齊鳴,他彷彿看到了太祖、成祖讚許的目光,胸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成就感與歷史使命感。
典禮完畢,大隊人馬再次返回皇宮。
皇極殿內,早已佈置一新,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
崇禎高坐龍椅,面色因激動和疲憊而微微泛紅,但精神極爲亢奮。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手持聖旨,上前一步,展開那明黃色的絹帛,用他那穿透力極強的嗓音,開始高聲宣讀此次大捷的封賞名單:
“特晉,平遼大將軍、左都督祖大壽,爲定國公,世襲罔替,賜丹書鐵券,賞銀萬兩,莊田千頃………………”
“晉,水師提督、太子少保鄭芝龍,爲靖海公,世襲罔替,加太子太保,賜金書鐵券,賞銀萬兩,特許提督東南沿海諸省水師、市舶......”
“晉,石柱宣慰使、太子少保秦良玉,爲忠貞公,世襲罔替,賜誥命,賞銀五千兩,賜田五百頃,許開府儀同三司......”
“擢,東江鎮副總兵鄭成功,爲忠孝伯......”
“擢,曹文詔爲寧遠伯......”
“擢,周遇吉爲......”
一個個響亮的名字,一個個顯赫的爵位,伴隨着豐厚的賞賜,從王承恩口中清晰念出。
被唸到名字的將領,無不激動出列,跪地謝恩,聲音哽咽。
多年浴血奮戰,不就是爲了博個封妻廕子,青史留名嗎?今日,這一切都實現了!
滿朝文武,皆是與有榮焉。
文官們或許對武人受此重賞心中略有微詞,但想到那實實在在的開疆之功,也無法多言。
整個朝堂,沉浸在一種歡慶、榮耀的氛圍之中。
然而,在這期間還是出現了一個小插曲。
只見一身緋紅朝服,雖年過半百卻依舊身姿挺拔的秦良玉,出列後並未立刻謝恩,而是直接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清晰而堅定地說道:
“陛下!臣一介女流,蒙陛下天恩,已位列侯爵,已是曠古殊榮!如今更晉公爵,臣妾.......臣妾實感惶恐,受之有愧!想我大明,能臣猛將如雲,此次平遼、定朝,多少將士血灑疆場,馬革裹屍!
臣雖有些許微功,然坐鎮後方,未臨前敵,豈敢與衝鋒陷陣,斬將奪旗之功臣同列公爵之位?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臣妾仍居侯爵,爲陛下鎮守一方,已感皇恩浩蕩!”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毫無作僞。
秦良玉是真心覺得,自己一個女子,能被封侯已是破天荒,如今竟要封公,與祖大壽,鄭芝龍這等主帥並列,實在是太過逾格,恐遭物議,也怕自己德不配位。
然而,她話音未落,武將隊列中便炸開了鍋。
“秦公爺此言差矣!”
剛剛受封爲寧遠伯的曹文詔第一個出列,對着秦良玉一拱手,朗聲道。
“公爺雖未親至遼東,然兩次京師危難,若非公爺千裏馳援,力挽狂瀾,焉有今日之大捷?公爺坐鎮京師年餘,協助英國公穩定後方,調度糧秣,震懾宵小,使我等前線將士無後顧之憂,此功豈是微功?此乃擎天保駕、安
定社稷之大功!
陛下封公,正是酬此大功,彰顯我大明不論文武,不論男女,但憑功績之至公!”
“曹伯爺說得對!”
周遇吉也大聲附和。
“秦公爺的白桿兵威震天下,公爺之忠勇,天下皆知!這公爵之位,公爺當之無愧!若有人不服,先拿出戰功來再說話!”
“正是!公爺之功,有目共睹!”
“陛下聖明,封賞公允!”
一衆武將紛紛出聲,爲秦良玉說話,言辭懇切,充滿敬意。
他們是真心佩服這位女中豪傑。
文官那邊,原本或許有人覺得女子封公過於驚世駭俗,但此刻見秦良玉自己堅決推辭,武將們又衆口一詞地支持,再想到她確確實實的救駕之功和穩定後方之勞,以及皇帝顯然已下定決心的態度,也都識趣地閉上了嘴。
畢竟,秦良玉的功勞是實打實的,而且她深明大義,行事有度,從未有逾越之處,封她爲公,雖然打破常規,卻也並非全然說不過去,更可彰顯陛下“唯纔是舉,論功行賞”的胸懷。
龍椅上的崇禎,一直微笑看着這一幕。
待衆人聲音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秦愛卿,不必過謙,更不必推辭。朕封賞功臣,只論功勞大小,忠心幾何,何曾問過是男是女?你雖爲女流,然忠貞報國之心,義勇無雙之概,更勝許多鬚眉男兒!
這“忠貞公'之位,你當之無愧!若是再行推辭,便是辜負朕一片苦心,亦寒了天下忠臣義士之心了。”
皇帝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秦良玉知道再推辭便是矯情,甚至是不敬了。
她眼中含淚,再次重重叩首,聲音哽咽:
“陛下天恩浩蕩,臣......臣,秦良玉,領旨謝恩!必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
“好,好!平身吧!”
崇禎龍顏大悅。
王承恩繼續宣讀封賞名單。
隨着最後一份封賞詔書唸完,此次規模空前的封賞大典,終於在一片“萬歲”聲中,圓滿落幕。
遼東之戰,朝鮮之徵,至此,算是真正在禮儀和制度上,畫上了一個輝煌的句號。
大明朝,迎來了一個全新的、軍功勳貴集團重新崛起的時代,也邁入了開疆拓土後的第一個盛世慶典。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平靜的水面之下,有些事情纔剛剛開始。
兩天之後。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在坤寧宮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瀰漫着清淡的果香和暖融融的氣息。
崇禎正盤腿坐在臨窗的暖炕上,手裏拿着一個精巧的撥浪鼓,眉開眼笑地逗弄着小女兒朱雙喜。
小公主穿着粉嫩的襖裙,扎着兩個小揪揪,被父皇逗得“咯咯”直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那晃動的鼓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