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平復氣息。然後,他用一種平靜的,聽不出什麼情緒的聲音,緩緩開口:
“方纔在帳中,你哥哥所說的那些話......關於聯姻之事,你......應該都知道吧?”
山包上的風似乎更大了一些,捲起琪琪格鬢邊的髮絲,也吹散了朱慈烺的聲音。但琪琪格顯然聽到了。她的背影僵硬了一瞬,然後,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依舊沒有回頭。
朱慈烺向前走了兩步,距離她更近了一些,能看清她緊攥着衣角,指節發白的手。他繼續問道,聲音放得更緩,帶着一絲探究:
“那麼.......你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哥哥說,你願意。可本宮想聽你親口說。嫁給本宮......這件事,你真的是出於本心願意的嗎?還是......只是因爲身爲公主,無法違逆兄長和部落的決定?”
這個問題,他必須問清楚。
即便這場婚姻註定無法脫離政治的色彩,但他至少希望,對方不是完全被強迫,帶着滿腔怨恨嫁給自己。那對未來並無好處。
琪琪格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她依舊沒有轉身,但沉默了片刻後,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悶,帶着極力壓抑的哽咽,卻異常清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我哥哥......剛纔在帳中說的那些話,或許有些......不好聽。但......他說的是實情。”
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身來。寒風吹亂了她的頭髮,有幾縷貼在沾着淚痕,卻依舊努力維持平靜的臉頰上。
她的眼睛有些紅腫,但目光卻不再躲閃,而是直直地看向朱慈烺,那眼神中有認命,有決絕,也有一絲屬於她這個年紀少女不該有的滄桑。
“我身上流淌着博爾濟吉特氏的血脈。’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是在背誦一篇早已準備好的,註定無法更改的經文。
“這就註定了,我這一生,在很多事情上,由不得我自己做主。我的婚姻,我的幸福,從來不是第一位的。”
她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彷彿要汲取力量:
“即便......即便將來不嫁給你,我最終的歸宿,也逃不過被當作一件禮物,一樁交易的籌碼,嫁給草原上其他某個強大部落的首領,用來鞏固聯盟,換取短暫的和平或者利益。那樣的婚姻,或許無關情愛,只關乎利益和部落
的生存。這......就是我們這種人的宿命。”
說到這裏,她的目光變得異常堅定,甚至帶着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平靜:
“所以,是的,我願意嫁給你。不是因爲我對你有什麼非你不嫁的深情厚愛,也不是因爲我畏懼你的力量。而是因爲,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她望向遠處明軍營地中那依稀可見的、高聳的帳篷輪廓,聲音中帶着一種複雜的情感:
“嫁給一個草原上的首領,或許能換來一部一落的安寧。但嫁給你,大明未來的皇帝,如果這樁婚姻真的能如我哥哥所說,成爲一個堅固的紐帶,那麼它換來的,可能是整個漠南草原,乃至更多蒙古部落,與大明之間長達數
十年的真正和平!是商路的暢通,是邊市的繁榮,是我的族人們不必再爲了一口鹽、一匹布而冒死‘搶邊,能夠安穩地在草原上放牧、生活!”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朱慈烺臉上,那裏面沒有了羞澀,只剩下一種清澈的,近乎冷酷的理性:
“至於你喜不喜歡我,或者我喜不喜歡你,其實......真的不要緊。重要的是,我們之間的結合,如果真能給兩國的百姓帶來長久的和平與更好的生活,那麼,我個人那點微不足道的‘喜歡'或'不喜歡”,又算得了什麼呢?這就夠
了。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這番話,從一個十六歲少女的口中說出,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與悲涼,也帶着一種將個人幸福完全讓位於族羣利益的、令人心折的犧牲精神。她將自己定位得如此清晰——一件爲了更大和平而必須被使用的“祭品”或“橋
梁”,並且坦然接受。
這或許是她保護自己那點可憐自尊的最後方式:
看,我不是被迫的,我是爲了大義而自願選擇的。
朱慈烺靜靜地聽着,目光落在琪琪格那張混合着淚痕、堅毅與認命神情的臉上。
記憶的閘門悄然打開。
兩年前,在宣府初次見到她時,她還是個帶着草原野性,眼神倔強又難掩惶恐的小女孩,像一株帶着尖刺的、未長成的薩日朗花。
而如今,站在風雪山包上的她,身姿已然亭亭玉立,紅色的蒙古袍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草原的風霜和北京的生活,洗去了稚嫩,賦予了她一種沉靜而堅韌的氣質。
只是這氣質背後,是過早被強加的,屬於政治生物的沉重枷鎖。
說實話,愛嗎?
朱慈烺在心中默默問自己。作爲一個融合了現代靈魂與帝王思維的穿越者,“愛”這個字太過奢侈,也太過沉重。
他肩負着拯救一個王朝,改變一個時代的重任,情愛在他的優先級列表中,排得很靠後。
他甚至刻意壓抑着這方面的情感,以免成爲軟肋或干擾。
但若問是否喜歡......
眼前的少女,聰慧、勇敢、識大體,在京城兩年,努力適應、學習,未曾給他添過麻煩,反而有時能提供一些獨特的草原視角。
她生氣時瞪圓的眼睛,害羞時飛紅的臉頰,偶爾流露出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好奇與天真………………
這些畫面,不知何時已悄然印在了他的心底。
或許,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在那些看似平淡的時光裏,一絲淡淡的喜歡,早已如春雪消融後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浸潤了心田,只是他從未刻意去審視,去承認。
沉默在山包上蔓延,只有風聲嗚咽。
良久,朱慈烺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與坦誠:
“其實......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本宮就覺得,你和漢人女孩子不太一樣。後來這兩年,你住在東宮,雖然有時候鬧點小脾氣,給本宮臉色看....……”
他頓了頓,嘴角竟難得地勾起一絲極淡的、真實的微笑:
“但本宮知道,那不是真的討厭。而且......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看到你在,本宮會覺得......嗯,東宮似乎沒那麼冷清了。所以,若說喜歡......”
他迎上琪琪格瞬間睜大,充滿難以置信神色的眼眸,坦然道:
“本宮是喜歡你的,而且很喜歡你。”
“轟——!”
這句話,如同在琪琪格努力維持平靜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她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設,所有的“大義凜然”,所有的“爲了和平犧牲小我”的堅強僞裝,在這一句簡單而直接的“本宮是喜歡你的”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灰飛煙滅!
她之所以搶先說出那番“喜不喜歡不要緊”的話,之所以將自己定位爲“政治工具”,最深層的恐懼,不正是害怕朱慈烺只是因爲政治需要才娶她,對她本人毫無情意嗎?
她要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提前給自己披上鎧甲,以免在未來可能的冷漠與忽視中受傷。可現在,鎧甲被這句話輕易洞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