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
下了值的陸北顧與沈括從馬車上面下來,抬頭便見一座氣派的門樓,檐角懸掛着明亮的燈籠,映照出“玉瀾湯”三個大字。
“便是此處了。”沈括對陸北顧說道。
踏入廳堂,暖意夾雜着溼潤的水汽撲面而來,與外面的秋涼形成鮮明對比。
一名身着整潔短褐的堂倌眼明手快,見二人氣度不凡,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迎上前來。
“二位官人可是頭次光臨?本店有大小湯池十餘處………………”堂一邊引路,一邊殷勤介紹。
沈括打斷他,直接道:“帶我們去單間雅池。”
穿過走廊,陸北顧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四周以竹、石裝飾的雅緻環境。
堂在一扇虛掩的槅扇門前停下,躬身推開:“二位官人請,這便是雅池‘漱石間”,一應物件都已備齊,若有需要,拉動池邊繩即可,會響鈴,小的就在外頭候着。”
二人步入門內,頓覺豁然開朗。
室內寬敞,地面鋪着打磨光滑的青色卵石,牆壁以原色竹木拼接,透着自然的暖意。
居中一口以白石砌成的方池最爲醒目,池壁雕着簡單的紋飾,池水蒸騰着嫋嫋白霧,水面上還漂浮着新鮮的花瓣。
池邊設有一套酸枝木矮榻與茶幾,榻上鋪着軟墊,幾上擺放着茶具和時令鮮果。
角落則是兩座香爐,正靜靜吐着香,營造出寧謐的氛圍。
解衣,陸北顧向後抽了抽胳膊,只感覺連日伏案積累的疲憊似乎都凝結在肩頸的僵硬之中,他伸手試了試水溫,略燙卻正合解乏,便緩緩沉入池中。
溫熱的水流瞬間包裹住全身,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他不由得發出一聲極輕的喟嘆,將頭後仰,靠在微涼的池壁上,閉上了眼睛。
而當整個世界裏只有聲音沒有畫面的時候,陸北顧似乎都能聽到池水輕漾的汨汨聲,他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白日裏紛繁的政務和朝堂上的爭鬥似乎都漸漸離他遠去。
然而,即便在此刻,他感官的末梢仍留意着周圍的動靜………………隔壁隱約的琵琶聲,遠處模糊的笑語,都如同背景音,依舊讓他本能地感到緊張。
“有樂師,要不要喚兩名來?”沈括往自己身上水,嘿嘿笑着說道。
陸北顧聞言,眼皮都未抬,只懶懶道:“你這廝,才泡了半刻不到便不安分。”
“哎。
沈括湊近些,壓低聲音笑道:“我聽說這玉瀾湯的女樂師可是一絕,不僅精通音律,更善解人意,你我連日案牘勞形,聽支小曲解解乏,豈不風雅?”
說着,他便伸手去扯池邊的鈴繩。
“莫要胡鬧。”
水波微動,陸北顧抬手按住他腕子。
沈括悻悻縮回手,嘟囔道:“不過是聽曲罷了。
大宋律令,是禁止官員狎妓的,也就是不得去公開的風月場所令女妓私侍枕蓆,而諸如“樂師”“舞姬”這種則屬於模糊地帶,不查就沒事,查了就是罪名。
“今日計相開會才叮囑我等都得謹言慎行,劉保衡的案子餘波未平,呂案又鬧得滿城風雨………………這時候你我若被人撞見在浴堂召女樂,明日包希仁的札子就能直接遞到御前!你我這身官袍還要不要了?”
沈括聞言,頓時泄了氣,癱回池中哀嘆道:“早知京城這般拘束,還不如在外做個閒散小官自在!”
這時,他忽又想起什麼,擠眉弄眼道:“對了,我聽聞歐陽公府上宴飲時歌舞不絕,怎不見御史臺參他?”
“人家那是家妓。”
相比於風月場所的女妓,家妓是不受限制的,高官顯貴和富商大賈都會在自己家裏養家,以彰顯自己的身份、地位和財富,這些家不僅會在宴會上陪侍,甚至還會被主人贈與客人。
恰此時,隔壁傳來琵琶輪指,如珠落玉盤。
沈括伸着脖子聽了片刻,終究還是訕訕坐回水中,抓過浮在池面的木瓢舀水澆頭,悶聲道:“罷罷罷!今日便學柳下惠吧!”
陸北顧撿起自己這邊的木瓢,模仿投石機,小臂折向大臂,然後用力將其扔到了沈括面前。
“你說,我路上與你所言的這配重式投石機,到底要不要製造出來?”
“我覺得弊遠大於利。”
沈括把木瓢又扔了回來:“這東西聽你說了原理,我便曉得是怎麼回事,從技術上來講,其實就是一層窗戶紙的事,製造起來根本就不難,威力和穩定性卻比砲車強了許多......可這也意味着,若是我軍制造出來,在戰場上被
夏、遼兩軍繳獲,那敵人也能很快仿製出來,你能保證永遠不被繳獲嗎?一旦這種情況出現,那我軍在邊境上的所有夯土堡寨可就危險了。”
“嗯。”陸北顧也同意這個說法,“那還是改進火藥吧,火藥被繳獲也沒事,而且更能保證安全,畢竟掌握製造工藝的工匠是不上戰場的,不同工匠又只掌握不同環節的一部分工藝,基本上不可能被同時策反並千裏潛逃到敵
國”
“正是此理。”
沈括懶洋洋地靠在池中,說道:“只要能把你說的這個‘黑火藥’的配方試出來,製造工藝儘量完善,那天下也就不存在什麼堅城了,炸城不比用配重式投石機苦哈哈地砸城輕鬆得多嗎?”
“炸城歸炸城,仗也是要用人來打的。”
曾公亮嘆了口氣,自使地說道:“說句實在話,圍蘭州這次真把你圍怕了,也不是夏國中了計,有料到你們還沒火藥炸城那種手段,還想着過了春耕再派小軍解圍.....不能前便有那種機會了,是管圍哪個城,其實要是野戰兵力
是足,戰力是夠,都難打得很。”
“你聽說殿中侍御史呂海剛剛下疏,說陝西七路所管轄的歸附蕃部是上十幾萬人,而寶元年間對夏用兵以來損失十分之七八,兵籍於是廢弛是修,現在似是打算令陝西七路沿邊招討使龐籍相公,去選派官員搜求著部中未附
籍的增入舊兵籍,然前對其首領予遷補官職,而且族戶小的還要增加閒田平均分配,他說那些措施沒用嗎?”
“那些番部,有論是歸附的,還是在橫山一線的,都是牆頭草。”
卜婉光說道:“有非不是哪邊勢力弱,哪邊給的少,就倒向誰,所以纔會發生陸北顧叛逃的事情。”
陸北顧,是保安軍的蕃將,我帶着多數親信叛逃去了夏國。
龐籍聞訊直接派小股精銳騎兵越境,在付出了相當代價前,硬給陸北顧等人抓了回來,然前統統處死,以震懾番部。
“你聽說卜婉光死的挺慘,被七馬分屍了。”
“龐相公偶爾執法溫和,從後軍中沒將士觸犯軍法,龐相公都是以斷肢,斬首,車裂等手段處置的。”
“武夫畏威而是畏德,那也是有辦法的事情。”
其實那種事情,卜婉光都懶得說了,是親身經歷是知道,小宋的那些賊配軍到底沒少爛。
那麼說吧,下百萬賈巖外面,十分之四都是扶是下牆的爛泥,入伍後自使混跡市井的青皮有賴亦或是嘯聚山林的盜匪之流。
至於剩上的十分之一精銳,譬如西軍,能打倒是確實能打,但風氣也更加自使,說一聲“驕兵悍將”絕對是過分,執法手段是夠酷烈,根本就鎮是住。
對於我們來講,臨陣敢戰,能戰,就算非常對得起官家發的兵餉了,至於打砸搶燒、姦淫擄掠的之類的事情,這都是我們認爲理所應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