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凌驀然把手中的一疊文件,重重的摔在桌子上。
他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裏,兩隻手攥起來,很緊,左手附在右手的關節上,下意識的來回摩擦着,力度之大,連皮膚都被捻的皺起來,泛出微微的血色。
手上傳來零星的痛楚,猶如被鋒利而細小的銀針紮在心上。凌驀然皺着眉頭,鬆開手,隨意的晃動着手腕,視線卻不由的落下來。
眼前是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年代久遠,暗紅的顏色已經接近紫黑,棱角被磨的油亮,反射出一片膩人的光暈。白花花的文件,散亂的或鋪或堆,東一張,西一份的佔據了大半的空間。
不遠處有盆景擺在桌角,是一株氣根榕樹。這是父親最愛的植物,得知他這次回國,特地買了送到這裏。一個多星期了,忙忙碌碌的,實在是沒有看過半點。
這樣想着,凌驀然一手按在下巴上摩挲着,一面認真的打量起着眼前的這方景緻。
矮小的植株挺立在幾寸見方的陶盆中,鬱鬱蔥蔥的枝葉向上伸展開來,青苔點點,薄薄的覆蓋着潮溼的泥土,蜿蜒的爬上粗糙曲扭的樹幹。
很美,也很精緻。
可是怎麼看,凌驀然就是覺的,有些地方不對勁。
沒有再想下去,他利落的站起身來,右腿挪開身後沉重的座椅,大步的走到茶水間。開水早已燒好,鋥亮的不鏽鋼水壺靜靜的擺放在木質格子架上。凌驀然伸手提起,清亮的水衝進手中的玻璃杯,帶着濃白的水汽,裊繞在半空中。
接着,又彎腰打開落地櫃,伸手摸了很久,終於碰到一個正方形的鐵盒。凌驀然把它掏出來,撫了撫上面的灰塵,利落的打開有些髒兮兮的蓋子,用食指掃去點點的鏽渣,小心的端着,就這樣看進去。
什麼都沒有,裏面,空空如也。
他又把盒子橫過來,輕輕的放到耳邊,仔細的聽,只有空氣流過,發出“呼呼”的聲音。
外面有電話鈴聲在響,凌驀然緩緩的放下手中的鐵盒,塞回原處,才站起來,走過去接。
是陳祕書打來的,問他有沒有拿到教務處發的研究生入學通知和相關的資料。
凌驀然安靜聽着,卻覺的喉嚨有些緊,彷彿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裏一樣,又好像下一秒就要魚躍而出,他清了清嗓子,竭力的穩住。
“陳叔,東西我早上已經拿到了。謝謝您啊。恩,就是,有些事情我還想問問您的意見。”
“我知道”,陳祕書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流水般的靜謐,“關於你的那份申請,院裏的幾個老教授都看過了,教務處的主任和負責人也都開會商討過,但是,沒有通過。”
“爲什麼?爲什麼不通過?”凌驀然突然有些激動,聲音顫抖起來,“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在中間插手了?”略微頓了一下,又說,“陳叔,我的要求並不過分,只是想換個環境而已。”
“驀然,你別急啊。這件事,也不是沒有挽回的餘地的。”陳祕書的語氣變的沉重起來,“是你父親出面幹涉了,但是,你要理解他,他,也是爲你好啊。”
凌驀然閉上眼睛,感覺胸膛在劇烈的起伏,他緊緊地握住聽筒,“好吧,我知道了,陳叔,給您添麻煩了。”
“你啊,多和你父親溝通溝通吧,他不是個老頑固。這件事,等我回來,我幫你再想想辦法。”說完,就掛了。
凌驀然沉默的放下電話,猛的衝到桌子前,抓起那份文件,放在眼前,直勾勾的看着。然後,大吼一聲,奮力的往牆上丟去。
“嘩啦啦”的一聲亂響。一時間,紙頁都被撕散開來,揚到半空中,就這樣輕飄飄的懸着,然後慢慢的墜落,墜落,散在凌驀然的頭頂上,肩上,又掉到腳邊。
他重重的嘆了口氣,腳步沉重而緩慢。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凌驀然心煩意亂,連半份文件都看不下去。去茶水間加水的次數,多的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整整一壺白開,十幾分鍾就被他喝個精光。直到中午十二點多,才慢慢的重新平靜下來。
照例是用午餐的時間,可是凌驀然卻一丁點的食慾都沒有。他靠在硬木椅子上,思索着,交疊着胳膊枕在頭下,膝上擺着一份淺黃色的文件。這份文件,本來昨天上午的時候,是送到教務處的,結果當天下午,教務處主任就差人送到了他這裏。
凌驀然寥寥的翻看着,嘴角向上微斜,掛着一絲輕蔑的笑,他伸手撥着頭髮,眼睛卻落在文件最後一頁的簽名處。
頓了頓頭,凌驀然支起身子,一把抓住了電話。一串熟練的號碼撥過去,耳機裏傳來熟悉的彩鈴聲。
響了很久,電話才被人接起,蔣孟飛的聲音有點小,伴隨着些許的雜音,聽的不十分清晰。
“喂喂,凌驀然,是你嗎?打電話什麼事啊?我這兒正忙着呢。啊,啊,你們先過去…” 聽起來蔣孟飛好像很忙,一邊使勁的吼電話,又不時的在招呼着什麼。
“今天下午三點鐘,院學生會開個會,老地方,別遲到。”凌驀然全然不顧他的處境,冷若冰霜的語氣,咄咄逼人。
“我說,哎,你這是要我的命啊,開會也不能這麼個開法吧。”蔣孟飛有點急,“知道我在哪裏不?綠蔭國際,西郊水庫這邊呢。開車也要個把鐘頭。行行好,我就不去了,行不?”蔣孟飛的聲音立刻軟下來。
“就是開火箭,你也得回來,下午的會議很重要,少了你,不行。”凌驀然一字一頓的說着。
“這樣啊,”蔣孟飛有點愣,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得,就衝這句話,哥哥我這就撤了。不過,事先說好,路上堵車的話,你就多擔待着點吧。”然後笑嘻嘻的掛了。
凌驀然着實的鬆了口氣,覺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他走到窗前,撥開百葉簾往外看了看,然後欣然的笑了,隨手就拉動了一側的牽引線。
條形的灰色葉片一寸一寸的向上合攏過去,牽引線緩緩的摩擦聲,震着些細小的灰塵掉落下來。屋子裏,柔和的光線慢慢變的愈加強烈,襯着金色的陽光,有深淺的影子映在對面的牆壁上,是些環繞在辦公樓的周圍的高大喬木。
天很藍,也很高,只有絲絲棉絮樣的薄雲,浮在天邊。
凌驀然看的有些心動,是秋天嗎?秋天真的要來了吧。
隨手關掉了中央空調,脫掉了外衣,只着一件米色的短袖襯衫。然後滿心歡喜的打開了落地玻璃窗。
一霎那,只感覺到,不是身體,而是整個靈魂都爲之一顫。儘管還帶着夏末的燥氣,但是,空氣裏,已經翻滾着凜冽的秋意了。他展開雙臂,深深的吸了一大口,覺的肺腑之間,盡是花草的清新氣息。
雙臂撐住身體,凌驀然低頭往下望去,五樓的高度,並不是很讓人眩暈。午休時間剛過,已經有不少的學生,開始陸陸續續的往教學樓的方向走。林蔭大道上,三三兩兩,散落着小小的黑點。一些女孩子,還打着漂亮的花色遮陽傘,一路熱鬧的說笑。
凌驀然就這樣意興盎然的看着,直到一個小小的墨綠色身影,跳進了他的視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