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十幾息的功夫,聽到李雲心說:“把這些告訴你家主人。”
武家頌皺眉:“……龍王,哪些?”
“我的原話嘛。”李雲心撇撇嘴,“別多問了。”
武家頌只好說:“是。”
便聽到李雲心的聲音變得興高采烈起來:“好。現在正事說完了——你來給我說說你和潘荷的事。比如說你們倆怎麼上的船、你怎麼發現的她的真實身份、又有什麼感想?”
這是武家頌第四次發愣了。
這一次愣,是因爲意識到李雲心果然與傳聞中說得一樣……琢磨不定。
你很難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開心、什麼時候會翻臉。他偶爾說些聖人道理,偶爾又做些卑劣險惡的事。前一刻瞧着還淡泊出塵彷如隱者……到了下一刻,卻忽然關心起家長裏短來。
這樣的人可怕……心思也難猜。儘管曾言明並不會取自己的性命,但武家頌還是覺得身上微微一涼,同時慶幸剛纔將李雲心問的都立即說了,果然是很明智的選擇的。
於是他略想了想,沉聲道:“事情和龍王想的可能不大一樣。我此番……的確不是爲了龍王來的。”
“是爲了想看她要做什麼。”
李雲心擺擺手:“你從頭說嘛。不要倒敘——比如你們怎麼相識的?”
武家頌不知道李雲心這突發的興致是不是還有別的目的,因而不知道該隱瞞哪些、不該隱瞞哪些。又鑑於此前謝生的遭遇,便只好低嘆口氣:“……是。”
“共濟會在東海國曾經馴養了一些女子,用作滲透——因爲他們想要像我們一樣,控制人間的力量。目的是將她們派送到各處去,以作耳目。但龍王知道,咱們在人間的勢力成形比共濟會早很多。他們一着手做這件事,咱們就知道了。”
“所以那些女子後來被買去……其實都是被我們的人買去了。她們並不知情。”
李雲心哈了一聲:“妙。我喜歡這種事情。”
武家頌沒有因爲他的一時歡愉而大意,仍小心翼翼地說:“咱們想的是,把共濟會的細作養在眼皮子底下,她們就很難猜得到。更方便觀察、追蹤。潘荷……說與她一起的姐妹都死了——其實都是因爲漸漸覺察到身邊人不對勁兒,被處理掉了。”
提到潘荷時武家頌的聲音略頓了頓。但語氣還是很平靜。
李雲心笑起來:“她一直沒發現?所以說還真是個笨蛋?”
武家頌微微搖頭:“因爲我們後來認爲廣撒網,得到的都是些皮毛。於是決定培養一個高層出來——潘荷被選中了。所以那些女子都死掉、也清除掉一些對她更進一步構成阻力的人……終於叫她做了東海國的掌事。”
李雲心又笑:“結果你昨晚發現,倒是把自己的媳婦兒送給了別人。”
武家頌沉默了一會兒。
“昨晚的事,她從前做過許多次了。”
這一次輪到李雲心沉默了一會兒:“哇哦。”
武家頌輕輕地咳了一聲。李雲心便搖着頭:“哈……你這大掌櫃,也實在不容易嘛。”
“把她當作自己的妻子,看她以身體惑人卻要裝作不知道,的確是痛苦的事。”武家頌沉聲說,“但如果只當成一個細作——倒覺得是個對我有情義的細作。就並非不可忍受了。”
李雲心點點頭:“那麼這一次?”
“這一次,她對我沒有情義了。”武家頌深吸一口氣,“那麼我也不必對她有情義了。”
“嘖嘖。你們這就是相愛相殺嘛。”李雲心饒有興趣地看武家頌的神情,“然後呢?接着說。”
武家頌微微挪了挪腳。很快將此前流露出的情緒壓抑回去:“這一次,倒是共濟會先得了消息。消息來得很急——我和她在白水鎮,她忽然說要去東海鏈。我來不及把這消息傳出去,只能隨她上船,隨機應變。”
“上了船才曉得……她這一次跟的竟然是謝生。龍王該知道,謝生這個人,多有重要。別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做主。但謝生的事情……我也只能跟着,靜觀其變。”武家頌輕出一口氣,“這就是事情的首尾了。”
“哦……”李雲心拉長聲音,點了點頭。又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問:“但潘荷一直覺得你是個普通人——你在她身邊能藏這麼久,功夫有多強?”
武家頌的聲音一沉:“說來讓龍王見笑。天下武學原本都是從粗淺的道法當中衍化出來的。因而武學修到巔峯……也就慢慢地以武入道了。小人不才——但也算是以武入道的境界了。”
李雲心瞭然地點頭:“那麼告訴你一件事。你這個東海國大掌櫃,最好不要做了。”
他看着略詫異地皺起眉的武家頌:“以武入道是好事。但我聽說你們這些木南居的人,正因爲是普通人所以才能混跡市井間。但是你麼——你知道我怎麼看出的你麼?”
“你的內力,已經慢慢向靈力轉化了。但你身體裏又沒有雪山氣海。如果有一天你體內的靈力充盈到一定程度,你就要爆掉——用術語來說,是走火入魔。”
“所以現在你在我這種人的眼裏,就好比黑夜裏的一朵火苗兒——這些年是你運氣好,沒有遇到會修行的共濟會的人。要不然,早被看穿了。”
武家頌便愣住。
李雲心微微一笑:“所以難做大掌櫃了,此行又把你們的真太子弄丟了——要不要跳槽來跟着我幹?”
武家頌神色一凜:“龍王……龍王切莫再說這樣的話。我家主人對我恩同再造,我就是——”
“哼。”李雲心哼了一聲,“瞧瞧你現在這身子。再造你的是我吧——恩同再造。剛纔賣你家主人不也是很痛快的麼?”
武家頌不再說話。很怕將眼前這位心思琢磨不定的龍王惹怒。他垂下眼光看了一會兒地板,才聽到李雲心又走幾步:“再說說海上的龍王。你既然是東海國大掌櫃,一定知道海上的龍子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武家頌仍舊沒有猶疑。
他只略想了想、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開口:“回龍王。海上龍王,我瞭解得不多。但曾聽過一種傳言。只是這種傳言亦沒什麼根據……我也不是很信。龍王恕我妄言,我才說。”
李雲心瞪他一眼:“別囉嗦。”
“……是。”武家頌略壓低了聲音,“有一種傳聞,說海上的龍子,的確是真龍子。且爲祖龍所生。”
“祖龍?”
“這就是那連我都難信的傳言了——說在真龍降世之前,其實還有祖龍。真龍爲祖龍所生——龍王……是真龍分封的龍子,在陸上。而海上的龍王,是當初祖龍分封的龍子……在海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