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16年,6月5日,星期天。
下午快四點鐘時,德軍進攻的消息傳到了東京。正如在中國一樣,這一消息只傳至極少數的幾人耳中,在德國駐日大使向外相松岡通知這一消息的幾。幾分鐘後,松岡立即給宮內大臣木戶侯爵打了個電話,請求謁見天皇。
五十二歲的木戶是個矮小精幹的人,留着修剪得很整齊的小鬍子,同近衛一樣也是西園寺這位去年去世的最後的元老的弟子,其自由主義的政治哲學,邏輯性很強的論理,特別是他一再告誡日本的政策必須建立在與英美合作的基礎上的理論,所有這些都使木戶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木戶曾積極反對奪佔滿洲、入侵中國和簽訂四國同盟條約。
作爲宮內大臣,木戶成了天皇在所有問題上的親信顧問,裕仁也漸漸變得靠他提出建議。近衛和木戶大概是日本最有影響的文官,他們兩人儘管是好朋友,但無論在性格上和外表上都恰好相反。木戶爲人直率,有決斷,是個務實派,他的頭腦清醒和講求實際本來已經很受人們的尊敬。他是個能幹的行政長官,自己生活中的一切細節,都計劃得非常有條理,準確地實行。他經常興致勃勃地打高爾夫球,他的好象調製好的準確動作使他的同伴稱之爲“木戶時鐘”。
在安排了松岡五時三十分謁見天皇後,木戶報告天皇,外相的見解也許與近衛首相不同。
“謹請陛下詢問外相,關於這個問題,他是否曾與首相商量,告訴他,這個問題極其重要。”
鞠首站在天皇的面前,木戶認真的說道,當初正是松岡等人一意孤行簽署了他所反對的四國同盟,更準確的來說是三國同盟——中國行政院至今仍未批準同盟條約。
“所以,他應該與首相密切磋商。告訴他,天皇基本上同意首相的意見。請原諒我冒昧向陛下提出這一意見。”但是木戶的建議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不到一小時後,松岡拜謁天皇,他並沒有和近衛談過。因爲堅信德國能迅速地擊敗俄國的原因,在見到天皇的第一時間,他就建議立刻進攻西伯利亞,推遲南進——此時南進已經被提到了議事日程。
對於松岡的建議裕仁卻感到驚異,因爲這個方針意味着同時朝兩個方向擴張。
“卿還是先去同近衛首相商量一下吧!”
說完,裕仁便示意松岡,接見完畢。
天皇兩次提出的讓松岡去見近衛,在這種情況下他只得去見近衛,但是他並沒有聽從近衛的勸告,而是繼續私下或在聯絡會議上主張進攻俄國。聯絡會議通常是在首相官邸舉行,是內閣四巨頭——首相、外相、陸相和海相——以及海軍軍令部總長、陸軍參謀總長、軍令部次長、參謀次長的非正式碰頭會。其他閣僚和專家有時也參加,提提意見或提供情況。會議室不大不小,首相在中間,坐扶手椅,周圍是其他人。三位祕書——內閣書記官長、陸軍軍務局長、海軍軍務局長——則靠門坐下。
聯絡會議開得很活躍。沒有人主持會議,沒有嚴格的禮儀,發生爭論是常事。聯絡會議制度始於昭和十二年底,目的是在“支那事變”中協調政府和軍方的活動,在昭和十三年停戰之後,聯絡會議中斷過一段時間,直到兩年後,因國際局勢突變,纔再次召開。
“……可以毫無疑問的說,德國大概六個星期到兩個月就可打敗蘇聯,我們必須要抓住這個機會!”
在聯絡會議剛一召開,松岡便再次表述着他的意見。
“同時與兩國開戰,實屬困難。”
及川海相連忙開口說道。
“爲了這種局面,不要叫我們既進攻蘇聯,同時又南進。如果海軍進攻蘇聯的話,勢必有可能推遲南進。因此,海軍反對“北進”,至少是現在“北進”!”
相比於“北進”,海軍更傾向於“南進”,原因非常簡單,“北進”是陸軍唱主角,而南進卻無法離開海軍,這是海軍反對北進最根本原因,實際上海軍之所以主張南進,卻是但是爲了牽制並對抗陸軍的北進論,只能硬着頭皮強調南進的重要性。不過南進有引發與美英等國戰爭的危險,但是日本海軍沒有戰勝美英的自信,
面對海相的反對,松岡則固執的說道。
“閣下,如果德國消滅蘇聯後,我們不能坐享其成,到時候,整個西伯利亞都將成爲德國的殖民地,對於日本來說,我們將錯過自明治時代以來,打垮宿敵俄國的最後機會!”
然後,他說了一些與外相身份不符的怪話。
“我們要麼是流血,要麼就開展外交。流血好些。”
隨後他又進一步闡述他的論點,看着參加聯絡會議的衆人,他反問道。
“諸位,你們告訴我,南邊重要,還是北邊重要>”
杉山的話,讓衆人先是沉默片刻,然後陸軍參謀總長杉山回答道。
“同樣重要,無論是南邊亦或是北邊,對日本而言,都是同樣的重要……我們正在靜觀時局如何發展,才能最終作決定。”
杉山並沒有泄露他的想法,如果莫斯科八月底前陷落,陸軍將進攻西伯利亞,在這一點上,他倒是同北進派有一定的共同點,只不過他更傾向於合適的時機,畢竟自明治時代以來,日本都是以俄國作爲最大威脅對象,而且如果想要順利“南進”的話,勢必要先消除北方蘇俄的威脅。
在陸軍之中一向有着頭腦伶俐之稱,但同時卻又脾氣暴躁的陸軍參謀次長塜田攻則乾脆而直接的說道。
“一切取決於時局。我們不能同時齊頭並進。”
聯絡會議後,佐藤賢了大佐繼續和東條辯論,因爲東條覺得,松岡提出了幾條不錯的意見。面對東條態度,佐藤賢了則開口說。
“在北方,雖說看似資源豐富,但是在短期內,如果不進行大規模投資、開發的話,我們卻什麼也撈不着,但是在南方,我們至少可以立即取得石油和其它資源。”
佐藤賢了雖說一向有着“聰明”之名,但同樣的和大多數陸軍軍官一樣易於衝動。他常充當陸軍政策的發言人。他曾對一位一再打斷他發言的閣僚大呼“閉嘴!”,也正因此,他的名聲在國內並不怎麼樣。
而相應的東條卻一向提防佐藤的荒唐表現,但他卻不得不聽取這位“閉嘴”大佐的意見。但是佐藤的邏輯使他左思右想了好一會,然後纔開口詢問道。
“如果我們向俄國人宣戰,美國會不會支持他們,向我們宣戰>”
“這不是不可能的。美國和蘇聯的制度不同,但在戰爭中,這就非常難說了,畢竟在戰爭中誰也說不清楚,就像當年蘇俄對中國的援助,還有後來中蘇間的邊境衝突一般。”
佐藤的話讓東條陷入沉默之中,在第二天的聯絡會議上東條便不再對松岡表示支持。面對衆人的反對松岡並沒有灰心喪氣,而是繼續爭辯道。
“大島大使的報告表明,俄國的戰事不久就會結束,英國在年底前也得投降。”
看着衆人,松岡又一次拋出了“時不待我”的論點。
“如果我們在德國擊敗蘇聯後再着手討論蘇聯問題,在外交上我們將一事無成。假如立即進攻蘇聯,美國是絕不可能參戰的……我相信,即便是美國政府能夠突破孤立主義,但是我相信能用外交手腕拖住美國三個月到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