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去拉他的手臂, 卻反被他一把拉到了自己懷裏。
“你做什麼?”她怔了怔, 隨即開始掙扎。“幹嘛啊……”
他的手臂環繞着她的肩膀,箍得緊緊的。“臭丫頭,如果——我們出不去——就得死在這兒了。”
梅非捶了他的胸口一下子。“你烏鴉嘴麼?”
他悶哼一聲, 隨即又低低地笑了起來。
“如果……我們要死在這兒,有件事我很想知道, 你能告訴我麼?”
“什麼事?”
他睜開眼,雙目灼灼。
“你心裏最大的祕密——是什麼?”
梅非愣了愣, 垂下頭去。“我不能說。”
“好罷。”他似有料到。“我想也是。那我換一個問題。”
梅非挑了眉。“你以爲你在臨終遺言麼?快走啦, 順着這條路,說不準就出去了,還磨磨唧唧說那麼多幹嘛。”
“就一個問題。”他的語氣裏有些撒嬌的意味。“若是你不回答, 我就不走。”
“好罷, 你問。”梅非沒了轍。“還當自己是乖寶寶麼?撒嬌……”
他隔了許久,直到梅非的耐性差一點就要耗盡的時候, 才幽幽地問出了口。
“你可後悔麼?”
梅非沒聽明白。“什麼?後悔什麼?”
“可後悔——與我的那一夜?”
她的臉瞬間化作熱番茄, 頗有些無語。“陶無辛,你——你就問這個?”
這個時間,地點,這種情況,他居然問這樣的問題?
她一低頭鑽出他的懷抱, 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你有心思想東想西,不如快點兒走!”
他也不再強求,只是笑了一聲, 便跟着她往前走。
兩人繼續在黑暗中前行了許久,一直到連梅非也快脫力的時候,終於看見了一絲光亮從不遠處透過來。
光亮穿透了黑暗,再一次帶來了希望。
“看到了麼?!”梅非驚喜地往那裏跑了幾步。“一定是出口!”
她轉過頭來,只見陶無辛朝她淺笑着,整張臉在幽暗中若隱若現,像是快要被吞噬。
她的心不自覺地一沉。
自己這是在想什麼呢?不是找到了出口麼?
她重又笑着走過去拉他。“快走罷,馬上就可以出去了。”
“我有些乏了。不如你先出去罷,我隨後就到。”陶無辛的聲音很輕。
“說什麼呢?”梅非皺起眉,右手去拉他的手臂,左手往他的背上推了一把。“快些,我們一起出去。”
話音還未落,她已經感受到自己左手上那種黏溼滑膩的觸感。
“你——”她忽地變了臉色,收回手舉到眼前。
就着依稀的光線,她看見一片濃稠深沉的顏色,不知怎地竟比之前的光線更加刺痛了她的眼。
“你受傷了?”梅非喃喃地看着手上的血跡,緩緩地抬起頭看他。
陶無辛依然朝她淺笑,甚至帶了些戲謔頑皮的神色。
“還是被你發現了。”
梅非呆了呆,卻不由分說地拉起他便往光亮的地方走。
果然是洞口,卻不是之前進來的那一個。不知道他們在洞中究竟呆了多久,這時已是破曉黎明。
她拉着陶無辛到了洞口,將他翻過身去,背對着光。
“幹什麼?”陶無辛無奈地笑了笑。“我沒有事。”
她卻猛地捂住了脣,才讓自己沒有叫出聲來。
這一背鮮血淋漓的痕跡,至少是五隻以上的服翼造成的。
梅非突然想起之前他一把把自己護在胸前,原來竟是爲了替她擋住這些服翼的襲擊麼……
她望着那些傷口,腦子裏一片空白。
陶無辛已經轉過身來,看她這模樣,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放心罷,我從小服用一些藥物,能對抗許多毒。再說現在我已經用內力將毒壓制了起來……”
梅非心中劃開了一道清明。原來他之前在石室裏跟自己扯東扯西說那些不着邊際的話,是在拖延時間運轉內力壓制毒素……
“我沒事,好得很。”
陶無辛看她那哭喪着臉的樣子,勾了勾脣。“怎麼,你捨不得了?”
梅非抖了抖眉毛,嘴脣顫啊顫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真的沒事。”他朝洞口走了幾步。“過會兒找到微醺,不就能解毒了?快走罷。”
他加快了腳步,朝洞口走去。
梅非偷偷揉了揉眼睛,這纔跟了上去。
快要走到洞邊的時候,陶無辛忽然腳下一軟,就這麼直挺挺地往下倒。
梅非睜大了眼,飛奔過去,恰好將他接在了懷裏。兩人一起朝地上摔了下去。梅非的手肘磕到了石頭上,頓時一陣劇痛。
晨光毫無保留地照進洞口,金黃色的光線隱去了陶無辛蒼白的臉色。他勉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對她淺笑。
“臭——丫頭——我只是——有點兒累——”
“別胡說了!”梅非慌亂地撫着他的額頭。“你一定是中了毒!”
“你是——在咒我麼?讓我——睡會兒——就好。”
“不許睡!你不是說你很厲害麼?你不是說你不會中毒麼?”梅非嗚咽着,眼淚終於滑落到他的臉龐上。她大聲地嚷嚷着,彷彿這樣就可以讓他不要睡過去。“你這個騙子!你這個爛桃子!”
“別哭……”他皺了皺眉。“你哭得真醜……”
梅非反而哭得更大聲。
“騙子——”
“好吧。我中毒了,你——去替我——取些水來,好不好?我很渴。”
梅非停了哭聲,淚眼朦朧地看着他。
“你想支開我?”
他無奈地闔了眼,又睜開一條縫。“這毒……可能會引起狂躁……我怕我會控制不住…——傷了你。”
“不可能,我不相信!”她搖着頭。“你不會中毒,不會有事。都說禍害遺千年,你哪有這麼容易死?”
他輕笑了一聲,像用了所有的力氣。
“剛剛——那個問題,我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哪個?”
“後面的那個。”
梅非呆了一呆,終於別開臉,搖了搖頭。
“沒有。”
陶無辛闔了眼,臉上帶着滿足的微笑,就這麼暈了過去。
梅非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蹲在一旁看着他的臉。
她臉上的淚珠未乾,一雙鳳眸睜得大大的,一瞬也不眨。陶無辛皺着眉,嘴脣完全失了血色,整個人燙得厲害。
梅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站起身,朝洞口走了過去。
前面是茂密的野草叢,使得這個洞口很難從外面被發現。
她撥開野草,又將它們恢復到之前的樣子,這才一步三回頭地朝前走去。
在周圍兜過一圈之後,她發現這裏之前完全沒有來過,也看不見任何獵戶人家,唯有鳥鳴猴啼,偶爾還有幾聲}人的狼嚎。
因爲怕有野獸會到洞裏對陶無辛不利,她不敢走遠,只拿了一片葉子盛了些溪水,託着葉子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肘被那石塊劃出一道深長的傷口,流血不止。
她拿絹帕簡單地包紮了一下子,單手託着水往回走。
陶無辛一動不動地躺在原處,嘴脣灰白,因爲脫水而皺起了皮。
梅非將葉片上的水一點一點地滴到他微微打開的脣中,他蹙了蹙眉,再沒有別的反應。又將他翻了個身,剝下他的衣服替他清洗了一遍背後的傷口。
她曾經在越鳳山上聽師父提過關於吸血服翼的事情。被吸血服翼吸過血的人,若在一日之內沒有犯狂躁之症,便是這毒素沒有生效。
也就是說,只要陶無辛熬到了傍晚,那就不會死。
她捧着那一葉水,蹲坐在他的身邊看着他,頭一次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的責任。她只是緊緊地盯着他的眼瞼,時不時替他喂水,像是失去了理智的傀儡,只有一根線還緊繃在她的腦中,那就是眼前這個男子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