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衝跑到荀攸處, 荀攸正坐在那看信。
瞧見曹衝來了,荀攸把信壓在書底下,招呼曹衝上前坐下。
荀攸一向和氣, 只是今天瞧着卻格外心事重重。等曹衝在對面落座, 他先問道:“你去尋仲達做什麼?”
曹衝據實以告:“我去向他討教琴技。”說完他又得意洋洋起來, “仲達先生誇我了, 他說我假以時日必然獨成一家!”
荀攸:“…………”
一聽就知道曹衝又對着別人一陣亂彈了!
只不過這司馬仲達瞧着也是個正經人,說的這是什麼話!
荀攸想教育曹衝幾句,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曹衝就是小孩子脾氣,想做什麼永遠憋不住。只要不是在自己或者外人面前那麼彈,其實也無傷大雅。
既然司馬懿誇了他,那往後就讓司馬懿聽着吧。
荀攸笑道:“仲達出身河內司馬家, 於樂理上自然造詣頗高,你得空便多去向他討教。”
曹衝聽懂了, 荀攸的意思是要是他有什麼憋不住的新靈感, 只管騷擾司馬懿去。
看來,死道友不死貧道的道理自古皆通!
連他老師這麼個方正君子, 竟都暗中使出“禍水東引”這一招了!
作爲被動引的禍水,曹衝一點都不難過,甚至還有點美滋滋。他麻溜說道:“學生知道了,學生一定多多去找仲達先生!”
師徒倆針對禍害司馬懿這件事達成一致,曹衝才問起荀攸來找他做什麼。
荀攸斂了笑意,沉默一陣, 才說道:“有些事,我一直沒與你說,怕你年紀小摻和進去沒好處,甚至會適得其反。”
曹衝見荀攸神色肅然, 不由也收起方纔的嬉皮笑臉,把身子給坐直了,正色問道:“老師但說無妨,若是不適合我摻和,我自會守口如瓶。”
荀攸給曹衝講起近來的變故。
最近最大的一件事曹衝是有所耳聞的,曹操要稱魏公,並且旨意已經發出去了!
估摸着曹操決定大修洛陽,與此事也大有關聯。
畢竟遷都嘛,搬遷途中扔掉點東西、扔掉點人是很正常的,到時沒能跟着遷過來的那批人估計就兇多吉少了!
曹操爲刀俎,他們爲魚肉,該怎麼安排、該怎麼處置,還不是曹操說了算?
曹衝一下子想到了他老丈人荀彧。
如果正史野史那些記載不是瞎掰的話,他爹一稱魏公,荀彧就命不久矣了。上回在鄴城時華佗跟荀彧他們打過照面,分明只說荀攸需要調養,荀彧身體應該沒大問題纔是!
怎麼才短短兩年,突然就命不久矣了?
曹衝沒有插話,安靜地聽荀攸講起他爹和他嶽父之間的矛盾。
說起來其實就是荀彧覺得曹操不能當董卓、袁紹,不然可能會引發新一輪的動亂;曹操聽了就不樂意了,你怎麼可以拿我和董卓袁紹他們比,我和他們能一樣嗎?
文若你不懂我,文若你傷害了我,文若你居然這樣看待我!
曹衝覺得吧,這事確實有點棘手。
他爹是什麼脾氣是有目共睹,別看他爹口口聲聲說什麼“不忠不孝也可以來投奔我”,那是指對別人不忠不孝沒問題,你要是對他不忠不孝試試看?估計平日裏他爹面上笑哈哈,心裏已經磨刀霍霍琢磨着怎麼把你弄死了!
曹衝小心翼翼地問:“父親在荊州,老丈人在許都,他們應該沒見上面纔是。”
要勸諫,應當也是當面勸吧!
沒見面,還有救!
只要沒明明白白說出口,只在私底下嗶嗶幾句,他爹可能不會知道!
荀攸明白曹衝的意思,苦笑着說:“早前叔父就給主公寫過信了。”
曹衝靜了下來。
這歷史的車輪實在太頑固了,他小小的手臂根本擋不住!
曹衝沉吟良久,嘆着氣說:“老師勿憂,我會想想辦法。等洛陽這邊的事忙完了,我親自去許都一趟,定不叫他們就此離心。”
到底是自家未來老丈人,能撈一把還是該撈一把。
荀攸嘆道:“主公與叔父都不是輕易聽勸的人。”
之所以把這些事說給曹衝聽不過是想多一個人從中轉圜而已,到底能不能緩解他們之間的矛盾荀攸心裏也沒底。
曹衝說道:“事在人爲,做不做得到總要試試才知曉。”
荀攸點頭。
曹衝從荀攸住處出來,一眼看到立在花木之下的趙雲。他欣賞地看了看趙雲挺拔的身姿,覺得自己連趙雲都能從劉備那邊搶過來(哪怕只搶到人沒搶到心),還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
自我安慰了一番,曹衝心情稍微好了一點。他溜達到趙雲身邊,邊跟趙雲一起往回走邊隨口發問:“要是讓你寫信勸降你主公,你會怎麼寫?”
趙雲沉默。
“別誤會,我不是讓你真寫信,”曹衝說道,“我只是想參考參考你的思路。”
他老丈人心懷漢室,與劉備情況不正差不多?
趙雲搖頭:“雲不擅文辭。”
曹衝嘆氣。
果然,旁人都是靠不住的,還是得依靠他自己的聰明才智啊!
曹衝回到自己住處,天已經黑了,他叫許五點了燈,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獨自琢磨起來。
漢室想續命估摸着是續不上的了,他爹這一生沒在漢室遇上什麼明主,真想要他爹一心匡扶漢室絕對不可能。
就不說本來就沒什麼君臣情義了,這不還得爲身家性命、兄弟部屬考慮嗎?
他爹差的,就是面名正言順的大旗。
要是他爹和劉備那樣佔了個劉姓,估計現在都當上皇帝了,哪用得着爲個魏公和朝廷扯皮?
棘手啊。
真要有什麼名正言順的大旗可以扯,哪輪得到他這麼個小屁孩來琢磨,郭嘉他們早給曹操獻計了!
既然走正路行不通,曹沖決定開始走歪路了。
曹衝叫人備好筆墨,開始給荀彧寫話本故事。
卻說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子虛朝末年諸侯並起,逐鹿天下,最後隱隱形成三國鼎立之勢。
一國佔據江南沃土,據長江天險苟安一方、劃地爲王。
一國打着子虛朝宗室的大旗,贏得不少人支持,光明正大割據一方。
一國雖名不正言不順,卻平定了整個北方,屯田養兵,使百姓重歸安定。
這三國相爭相鬥數十年,一直不停地打仗、不停地內耗,軍民均疲憊不已,百姓苦不堪言,良田荒棄無人耕作。
後來雖有烏有國統一天下,到手的卻只是個空虛疲乏的破敗江山!
偏就這樣,烏有國朝廷還如子虛朝那般昏聵不堪,宗室之間很快起了內亂。
八位得以封王的烏有宗室帶着各自的軍民再次展開了一場叫人觸目驚心的相互廝殺。
這時在旁窺伺已久的草原諸部侵入中原,忙於內鬥的烏有國朝廷連兵馬都聚攏不起來,致使外族攻城略地如入無人之境。
可憐天下百姓,百餘年天災人禍不斷,沒過過半天安穩日子不說,又將被外族奴役。
於外族眼中,中原百姓如牲畜一般,只配爲奴爲婢,根本算不得是人!
什麼子虛朝、烏有國,在這時候又有什麼用處呢!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大丈夫生逢亂世,理當拋開身前身後之名,爲江山社稷做長遠計。
什麼正統,什麼帝皇,都是虛的,若是做不好,不能平定天下,不能革新舊弊,那便讓別人來!
老劉家,難道生來就是皇帝嗎?當初劉邦這天下也是從旁人手裏奪來的,兩漢忠臣還不是始終尊稱他爲高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