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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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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聽着許徽的話,楚恆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流民徵召之事,月前許澤來信與他說了一次,前些日子許徽來信,又着重強調了一次。不同的是,許澤只是讓他徵調兩千人,許徽卻令他在全縣範圍內,包括臨近各村莊,徵召青壯年上戰場。若是投軍的人多了,優先考慮流民,儘量將數字控制在流民八、本地居民二的狀態,若是人數不齊,就從流民裏頭強行徵調,務必湊齊基礎三千之數,若能到四千乃至五千,自是更好不過。

她的命令,一下就許澤給的數字近乎翻了翻,楚恆拿着兩封書信,又想到許澤給許徽的種種優待,猜到哪怕自己派人去長子縣問,得到的也定是聽從許徽命令的指示,自不會去做這等將她往死裏得罪的舉動,才越發困擾。

所謂的青壯,一般是指弱冠到而立之年的男子,而官吏門大都很有默契地將這個範圍,往下放寬四年,往上放寬六年,也就是十六到三十六的男丁,都算在青壯之列。若是真被戰事逼急了,前方死得沒人,又或是長官黑心,連不滿十三的半大孩子和年過半百的老人,都得強行頂上。

襄垣是個大縣,十年之前縣中住戶就破了五,人口也有兩萬多,經過這十年的休養生息,怎麼着也得超過三萬。在襄垣強行徵調三四千青壯雖較爲麻煩,也不是湊不齊。何況這十年來北地天災連年,民生凋敝,成片的流民往較爲安定的太原、上黨乃至更東邊的幾個州,以及南方湧。雖說很多流民羨慕青徐、江南的繁華,卯足了勁往那裏跑,但也有許多流民怕了猛於虎的苛政,寧願投奔名聲好的許澤,滯留上黨,也不願再挪動一步。

這樣一來,上黨的流民,尤其是在最外圍幾個縣的流民,多得實在有些駭人。光是襄垣一地,就接納了近萬戶流民,人口約莫在四五萬之數,這些人被打散聚居在襄垣縣外,勤勤懇懇地開墾荒地,哪怕無法嚴格地按照戶調製,男子分到七十畝地,女子分到三十畝地,甚至連這個數字的一半都不到,頂多只有三成,還得將收成的一半乃至六成悉數交給官府。但甚少的苛捐雜稅,說多少就是多少,從不濫加的徭役,與別的變着法子徵稅,看似沒多少,林林總總一算,能將你逼得家破人亡的郡縣一比,無異人間樂土。是以許徽從沒想過,在一個人口將近七八萬的縣城裏,會徵調不起三四千人,可是……“一千六百人?”

見許徽放下手中兵書的動作有些重,阿元、阿雙這般熟悉許徽的人自然知道,她有些不高興了。果然,許徽下一句話就是:“刨去女子、老弱與孩童,青壯的數量,約莫在一成半到兩成半之間。何況能跋山涉水,來到咱們上黨的流民,大部分都是有一兩把力氣的漢子,這個人數還得往上翻。祖父的徵調之令,也下了月餘,你卻告訴我,你連兩千人都沒辦法湊齊?”

說到最後,許徽的神色凌厲了些許,還帶上了一些斥責的味道。

哪怕被許徽這樣說,楚恆依舊陪着笑臉,搓着雙手,話語之中竟帶了些謙卑的意味:“這幫子流民,桀驁又難馴,還從未將咱們上黨當成他們自個兒的家,偏生人數又多得很,我這不是怕……若全將徵調縣內的青壯,這空了一大半的縣城,如何讓人放心?”

安土重遷,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願。在時人看來,眷戀故鄉就與骨肉親情一般,天生就有,無法割捨。若非活不下去,誰也不願背井離鄉,哪怕陌生的地方呆了太久,幾代紮了根,老一輩心心念唸的,還是自己的故鄉。所以,楚恆說流民不好控制,許徽相信;說縣內青壯若是都走了,有個萬一也不好交代,許徽也信。但楚恆這套“我說得都是真的,只是有些沒說”的圓滑手段,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許徽。她心中清楚,無論楚恆說得如何艱難困苦,又或是多麼花團錦簇,用意都只有一個——不想擔責任。

準確地說,是寧願擔上“辦事不利”的名頭,也不願真正做些一旦手段用得不好,就會激起民憤的事情。畢竟前者頂多讓他的仕途受挫,官老爺還是能做得穩穩當當,後者……若做得好,自然是扶搖直上,鵬程萬里,若是做得不好,遺臭萬年,身死族滅,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古往今來,衝到第一線去改革,成功是成功了,卻被主君爲平民憤給捨棄的例子太多,想一一列舉都難。

這世上有賭性重,願意用性命去博一個前程的人,自然也有圖安穩,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人。從官員的任免上來說,許澤很喜歡用後者,畢竟在爲數不多的太平日子裏,他尋求得是緩慢且安定的發展,細水長流地滋潤並改變着自己的領地,基本上也是本着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精神。許徽也清楚,在這樣矛盾重重的年代裏,只要戰爭沒有爆發出來,就不能貿然銳意進取,將自己給折騰沒了。只是她的心中,還是憋着一團鬱氣,因爲她明白,如果今天,坐在這個“將軍”位置上坐得不是她,而是她的父親許惲,或者她的三叔許磐,楚恆都不敢做得這麼明顯

難怪祖父在她自信滿滿下保證的時候,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說她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她起初還不明白,直接將對手想得多麼聰明狡詐,足智多謀,卻沒想到許澤指得是這個

哪怕是精銳,被雜兵纏久了,也會出事。涅縣定要全縣動員,徵調雜兵與農夫不假,可這襄垣縣,也得拿下少說三千人做補充,否則這仗還怎麼打?

想到這裏,許徽長抒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咬得極重:“看樣子,少不得在此耽擱一天……楚縣令,你即刻命官府貼出告示,若有青壯自願參軍,本縣之人賞地五畝,流民賞地兩畝,若是同姓宗族,五服之內出了百名漢子自願投軍,就賞他們一頭耕牛,戰死者按功勞另算。限一天之內,將兩千四百人的缺口給我悉數補齊若是真湊不齊……”許徽望着楚恆,明明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卻讓人倒抽一口冷氣,“我可就要不留情面,強行從流民裏頭徵了”

聽得許徽的決策,楚恆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許澤對上黨郡內百姓的稅收,規定得很清楚,如果是自家的地,自家的牛,每年需上繳收成的四成作爲稅收;若是租用官府的牛,就要加一成作爲租借費用;如果連地都是官府借給你的,就得再加一成稅,無形之中,就劃出了三六九等。

手中有幾個閒錢的流民,自然想購置土地房產,但許澤早就下令,沒在咱們上黨住三十年的外來人,想買地?做夢哪個官吏敢開這等方便之門,被發現了就等着全家一起被貶謫到煤窯裏去做苦力吧在他的強硬態度,高壓政策,以及時不時派親信暗中巡查,一發現定不容情,連跟隨自己的伴當都爲此全家進了礦山煤窯的情況下,還真沒人敢做這種事情。

沒錯,許徽爲趕時間,的確奈何不了楚恆的龜縮戰術,迫不得已擔下徵兵的責任,但這不意味着,她就一定會順了楚恆的心,來做這個惡人。別忘了,她最大的資源是什麼?是位於上黨頂點的家族,是拿在手裏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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