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費章節(12點)
第七十章
對方公然挑釁,己方自然沒有忍氣吞聲,任由他們欺負的道理,是以許亨微微抬高下巴,揚起完美的,卻毫無溫度的禮貌笑容,淡淡道:“貴府忙於迎接貴客,事務繁忙,閒雜人等無法面見,也是自然的。”
許徽一聽許亨的反擊,不免對鍾凌生出幾分悲哀來。
光從字面意思看,許亨這話說得既禮貌又得體,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可禁不住大家聯想啊
鍾家忙着接待的貴客是誰?廣德郡王與郡王妃無法面見鍾完的閒雜人等是誰?上黨許氏的來客
廣德郡王與上黨許氏同爲鍾氏姻親,鍾氏之人不好好錯開二者來拜訪的時間,反倒讓後者走偏門。任誰聽了,都得說一聲趨炎附勢,而這個評價,對內裏怎樣不管,外在一定要清名的世家來說,恰恰是致命的。
當然,鍾凌也可以回答,鍾完思女心切,一時間有些糊塗,沒照顧到侄女的孃家。不過偌大潁川,年歲稍微長一點的人,誰不知道二十年前,鍾完視侄女鍾芸若親女,什麼都要優先緊着她?倘若鍾凌這樣說,鍾完一個僞君子的名聲,完全是跑不掉。
鍾凌雖不如許徽才思敏捷,不點都透,卻也從許亨一反往常的態度中,察覺出了許亨這句話中的不妥意味,卻想不明白文字陷阱到底設在什麼地方。再說了,縱然他察覺出來,許亨也毫不畏懼,畢竟鍾凌沒有陸玠、桓殊等人的急智,絕對不能完美反駁他這句話。對於這一點,許亨有十成十的信心。
“你若有自知之明,自然最好不過。”思來想去之後,實在找不出任何問題,只能歸咎於北姓泥腿子終究畏懼皇室的鐘凌揚起頭,帶了幾分得意地說,“寒微卑賤之徒,卻妄想與日月爭輝,本就是自取其辱”
還沒等許亨反駁,就聽見一個晴朗的聲音冷冷道:“縱穿上人類衣冠,卻依舊掩飾不了獼猴本性,還敢說什麼螢火日月?”
衆人循聲望去,就見桓殊緩緩走過來,俊秀的面龐上,寫滿了凌厲與不滿。他走到許亨與鍾凌中間,居高臨下地望着鍾凌,比起鍾凌對許亨的態度,倨傲無禮何止一輩:“偶人鍍再多的金粉,也掩飾不了泥塑木胎的本質,如你這般的跳樑小醜,如何還能洋洋得意?”
說罷,他的眼神如刀子一般,在周圍的人羣身上掃了一圈,這才重重一拂衣袖,冷哼道:“有眼無珠之輩,何其之多”
許徽示意許亨,意思是桓家四郎罵起人來,可比你狠多了。許亨回以無奈眼神,暗道你是沒見過我怎麼收拾吳姓僑姓大族的,若不是你說這次得忍耐,他還會用這麼溫和的態度回敬?
還沒等他們倆交流完畢,桓殊就撇下臉色青一陣紫一陣的鐘凌,走到許亨面前,說:“早聽聞許府君嫡孫年紀輕輕,才思敏捷,卻遠勝過尋常人等,也將我家小七比得暗淡無光,殊早心生結識之意。今日有幸得見許郎君,殊不甚慚愧,寧以癡長四載之身,向許郎君請教一番。”
說到這裏,他看了許徽一眼,大概是想到什麼,就補上一句:“此地無味之人甚多,實在倒胃口,咱們不如向此間的主人索一葉扁舟,泛於湖上,兩位郎君認爲如何?”
對這位脾氣直爽,嘴巴毫不留情,神采飛揚的世家繼承人,許亨與許徽也頗有好感,是以兩兄妹交換一個眼神之後,許亨便輕輕頜首,應下桓殊的邀請:“如此甚好。”
作爲頂尖世家的繼承人,桓殊是被絕對優待的目標,早在他說出要泛舟遊湖的話時,就有人忙不迭去爲他準備。不出片刻,三人便坐於小舟之上,只見桓殊一邊無聊地擺弄着槳,一邊道:“《夷夏論》問世之後,佛門與道教之戰愈演愈烈,其中曇光禪師著《辯惑論》,聲稱道教有五逆、六極之罪。聽聞曇光禪師乃是許府君摯友,時常請許府君助譯諸多佛教典籍,不知兩位郎君,如何看待此事?”
說到最後,他望着許亨,目光炯炯,甚至帶了一絲森然的意味。
聽見他的問題,許徽終於知道這位桓家四郎爲何插手許亨與鍾凌之間的事情了——感情是興師問罪來了啊
所謂五逆,便是禁經上價、妄稱真道、合氣釋罪、挾道作亂以及章書伐德。所謂六極,則是——畏鬼帶符,妖法之極;制民課輸,欺巧之極;解廚墓門,不仁之極;渡厄苦生,虛妄之極;夢中作罪,癡頑之極;以及輕作寒暑,兇佞之極。
可以說,曇光禪師這一理論,將道教駁斥得一無是處。正因爲如此,他的《辯惑論》一問世,就將佛道之爭拔上了另一個高峯,而這種純粹人身攻擊的舉動,也激起了諸多道教徒的極度厭惡之情。也難怪桓殊對許亨的態度,實在不怎麼樣——對他這種天師道的忠實信徒來說,曇光禪師可以說是罪無可恕,仍舊與之交好的許澤以及許氏衆人,顯然也成了他討厭的人。
和稀泥最怕得就是兩頭不討好,是以許亨與許徽面上不顯,心中卻在盤算如何回答,畢竟他們今日對桓殊說的話,說不定晚上就能傳到桓氏長輩那裏。
這種時候,敵人能少一個就少一個,不是麼?
片刻之後,許亨緩緩道:“生者氣也,聚而爲生,散而爲死。”
聽他這麼一說,別說桓殊,許徽的臉色也有些變了。
大齊道教重要理論之一,便是道爲氣,無形無質,又無處不在,是以修道者又往往被人稱爲“練氣士”。誰料許亨摘出莊子的原話,潛臺詞就是氣有聚有散,有生有死,既然如此,爲氣的道也就不能永恆存在,而會死亡消散。與證佛果與菩提,得到死後極樂的佛教一比,孰優孰劣,高下立判。
幸好他們這是在小船上,桓殊不能立刻拂袖而去,所以,他就聽見了許亨第二句話:“佛教爲傳承計,嚴明佛道二教,出於同源,殊途同歸。否認‘各出彼俗,自相聆解’的說法,如此一來,佛門五蘊,豈非同爲世間之氣?”
不得不說,許亨先抑後揚這一招,用得極好。如果第一時間就說出自己的想法,桓殊說不定覺得這個理由太過蒼白無力,從而步步緊逼。許亨哪怕思維再怎麼敏捷,也架不住同樣聰明的桓殊一再詢問。而眼下……作爲聰明人,桓殊自然聽明白了許亨言辭之中,隱隱對道教的理解與支持,聯想到北地的情況,他也大概明白了對方的苦衷,神色柔和下來了不說,還慷慨激昂道:“佛教三破,不禮不孝,不仁不義,聖人知之,從而不將之傳於中土,只在西域流播。胡人剛強無禮,粗蠻血腥,恰需教化。聖人慈悲,胡人兇惡,他不欲傷其形,從而髡其頭;胡人粗獷,欲斷其惡種,便戒令男不娶妻,女不嫁夫,如此數十代,胡人自然消滅殆盡。自古以來,中原人士莫不信奉笑道,凡有奉佛者,必是羌、胡之種”
“不蠶而衣,不田而食,不娶妻生子,長此以往,卻易國滅人絕。”許徽按住自家兄長,巧妙避開桓殊言語中讓他們表態的意思,輕輕道,“我中原衣冠教化,少染胡人腥羶,佛教縱傳,卻也大不過天地人倫,桓郎君大可不必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