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見許素掩飾不住震驚,還隱隱帶了些悲哀和心灰意冷的表情,許徽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
再怎麼瞧不起世家許多隻會誇誇其談,實事半點不做的成員,許徽也不得不承認,這麼多年的家教與聯姻下來,對方的皮相與風度,那是完全能唬住情竇初開的少女,值得對方飛蛾撲火的。就好比前世的她,之所以喜歡謝綸,最初也不是基於家世、容貌、學識與風儀四方麪條件麼?
此番佛道二教爲爭奪道統,而在潁川郡展開的辯論,乃是百年難遇的盛事,必是天下名士彙集,萬千世家矚目,將世家好的一面盡數展露在許素面前,定會讓她不勝心馳神往。
曾嫁入陳郡謝氏的許徽,最清楚高嫁的苦楚,何況,經過謝綸那件事情後,對世家子的涼薄,許徽也算是見識了個透,她打心眼裏就不希望自家姐姐參合到世家那一攤子亂七八糟的事情裏。更別說上黨許氏如今決定爭霸天下,作爲許氏第三代嫡長女,許素的婚姻需要何等慎重……總之,預先給許素提個醒,讓她別光看到世家好的一面,準沒錯
事實也正如許徽所想,許素到底沒真正見過傳承三百年世家的排場,也沒見到未來大放異彩的諸多世家子弟,就先見到了遍地的流民與荒廢的土地。聽見妹妹告訴她,那些土地之所以荒廢,是因爲苛捐雜稅太重,百姓辛苦勞作一年反而要賣兒賣女才能交清,是以乾脆不種,寧願當生死操控人手的奴婢,也不願當自由民之後。許素原本對世家滿滿的期待與嚮往,就被殘酷的現實徹底擊碎,變得打心眼裏厭惡起來。她望着許徽,猶豫半天,才說:“我們……我們就不能收留他們嗎?”
“阿姊——”許徽握住許素的手,臉上浮現一抹沉痛之色,“我們上黨許氏,也僅僅是上黨許氏罷了。”
一郡之主,需要顧忌得太多太多,倘若是天下之主,縱然仍有掣肘,卻少了太多的麻煩,不是嗎?
許素不清楚祖父與妹妹的決心,只聽出了妹妹話語中的無能爲力,是以她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的表情。可漣漣的淚水,卻出賣了她的難過,也打溼了x下的坐墊。鍾夫人紅着眼睛,以絲帕輕輕擦拭眼角,將許素抱在懷裏,卻什麼話都不說,因爲她與許徽都知道,許素爲何哭泣。
作爲大齊頂尖名士,想拜訪許澤的人絡繹不絕,但能到他接待的,無疑都是一方翹楚。來人順帶捎上兒孫,讓他們與許家的孩子玩耍,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上黨許氏的進項,除卻實打實地收稅外,就是靠自己莊園的產出。世人皆知,上黨郡從無巧立名目的盤剝,更沒大肆侵佔田地的事情。如此一來,許氏的財力,本就弱了旁的世家一籌,何況這些錢大都拿來維繫部曲的消耗,能用在自家身上的就更少了。加上許澤最惡世家奢侈浪費之風,定下一連串規矩,什麼獨自喫飯時不允許超過八菜一湯,菜式花樣不可太過繁複,浪費時間不說,還容易養成以無聲的精巧奢靡來討好主子的風氣;衣服不得穿羽毛織成的,因爲太耗費錢財,等等等等。就連許氏畜養的歌姬舞伎,也是招待客人用的,平常不得亂傳喚,更不得隨意捧隨意胡來。
他帶頭遵守,晚輩自然得跟着做,與外人不接觸還不要緊,一與同出身北姓世家的孩子聊天,就會發現。對方說得很多喫的,她們卻聽都沒有聽過;對方穿的很多衣服,她們只能看着眼紅,卻知道祖父永遠不會同意自家也這樣做;對方能一擲千金,收集古玩玉器,附庸風雅,她們卻不能夠。
許徽始終記得,愛花成癡的三妹愛煞了一株魏紫牡丹,日日夜夜都念着它,幾乎都魔怔了。對世家來說,區區五萬錢,完全不是什麼大數字,排場大的世家子弟,一餐萬錢太過尋常,還嫌無處下箸。許澤卻寸步不讓,不許三兒子爲孫女心情着想,將錢花在這般無用的地方。三嬸林氏疼惜女兒,從嫁妝中取出了五萬錢,剛要派人去買,卻被許澤派人攔下不說,還破天荒好一通訓斥,羞得近一個月不敢見人。
對許澤的種種舉動,縱是前世的許徽,也曾暗地裏埋怨過不止一次,覺得祖父太過嚴苛——明明在周圍的小姐妹中,出身最高,喫穿用度卻都不如她們,還有“未見過世面”之嫌。別人嘴上不說,暗地裏嘲笑卻是肯定的,可現在……見識了百姓遭受的苦難之後,爲曾經的無知,許徽早羞愧過不知多少回,現如今輪到許素了。
鍾夫人輕輕拍着女兒的背,柔聲道:“好孩子,哭吧但是,只能哭這一次。從今往後,你切不可再生出攀比之心,亦不能在外人面前展露出你對世家風氣的不滿,明白麼?”
“我……我不知道……”許素抽噎着說,“我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這些,我一定不會在心裏怪祖父,一定不會……”
她不知道,世家的龐大財富,都建立在百姓的血淚之上;她不懂,世家的風光與排場之下,堆積了多少白骨;她更不清楚,穿越到這個世界的許澤,曾經如何躊躇滿志地想改變整個社會。可最後,許澤能做到的,唯有保證治下一方黎民安定,以及在自己活着的時候,子孫與忠心的屬下不做那些傷天害理之事,僅此而已。
這個未來註定風華絕代的女子,依偎在母親的懷裏,不顧形象地嚎啕大哭,將自己一生的眼淚流盡。
“阿姊……”許徽上前幾步,握着許素的手,眼中雖噙着一絲淚光,卻微笑着說,“你不要哭,正相反,我們應該自豪。”
是的,我們應該自豪,因爲我們的身上,沒有揹負無辜百姓的血與淚;我們喫穿用的每一分錢,都是正正當當的。正因爲信任許澤,這些流民纔會聚攏起來,希望投靠上黨許氏。哪怕出於政治的考量,現在不得不昧着良心放棄他們,但至少,我們是不同的
許素擦乾淚水,與妹妹一般,努力揚起微笑:“你說得沒錯,我們應該自豪。”
盡情地哭泣過一場之後,許素的眼光與思想,終於衝破了禁錮她的深深庭院,與自己的妹妹許徽一般,清晰地看見了這個滿目蒼夷的世界。也就是在這一刻,她天真且充滿幻想的少年時光,一去不復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