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云:六螭在天航,虛夜得永明。窮室虛夜外,孰計日短長!
永明宮在大成以東二十裏外,肇建於大公承德四年,至十三年方始建成,前後花費了整整九年的時間。自永明宮建成以後,審宗元享皇帝就遷居至此,餘下的歲月都在宮中度過。元享皇帝雅愛詩書,蒐集天下孤本殘篇,都堆在永明宮中,親自查覽批閱,甚至刪定,想要總合起來做一本大書,可惜事業未竟就薨逝了。繼位的益宗元炅皇帝喜歡狩獵多過讀書無數倍,一輩子就沒踏入過永明宮半步,說那裏“多書蠹,朕所厭也”。此後百餘年間,永明宮就荒廢在那裏,只偶爾皇帝東巡,第一日會在彼處落腳。
我統率大軍殺到永明宮外的時候,天色已經漆黑了。先到的膺颺爲了堵截妄圖突圍殺出的忠平王兵馬,正忙得不亦樂乎,我立刻將方圓數里的宮殿羣團團圍住,嚴令不得放一人一犬出入。
膺颺來大帳向我稟報:“退敵三度突擊,斬百餘人。自俘虜口中得知,天子與忠平王尚在宮中,有卒千數。”“兩萬對一千,”我坦然地笑笑,“明晨殺入宮中,料皆爲我所擒也。”膺颺卻並沒有我這麼樂觀,他展開才命人畫得的宮闕圖,指點着說道:“牆高堞密,又多複壁,憑堅而守,雖十倍難遽克也。宮中本多存糧,況忠平王若奉天子出,誰敢攔阻?”
這點倒不可不防,天子雖然喪失權柄,終究頭戴至尊之冠,他若在陣前出現,我手下這些士兵都不敢舉起武器相對,忠平王要是挾持天子突圍,局勢就會變得很複雜了。“密佈箭手,見有人出,一律射殺之!”我嘴裏雖然這樣說,心中卻雅不願因此傷到了天子。終究弒君之名,誰都擔當不起可惡的高市王,可惡的獲筇,幹嘛偏要我來此做這個惡人呢?
然而既然已到此處,當然不可能再把活的天子和忠平王送回都中去,我左思右想,苦無良策,也不好和膺颺商量。我該怎麼說?“殺天子而不爲天下唾,卿可有妙計教我?”這實在也太不象話。帳外鼓打三更,我和衣臥下,心中忐忑,翻來覆去都睡不着。眼前又泛起妻子的倩影自往都中來後,我幾乎每五天就寫一封信給她,她卻始終都不回信,信使總是回報:“家中都好,夫人不日即差人齎書來。”可她爲什麼就不能接信即回,交給我派去的信使直接帶回來呢?
我真想早點解決這裏的問題,然後肋生雙翅,飛回去高航城和她團聚。在黑暗的政治漩渦中,現在我終於看到了一線曙光,只要拿下永明宮,殺死天子和忠平王,亂局就可平定平定歸平定,是否安泰,那又是後話了到時候告假迎取家眷,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既然如此,乾脆狠下心來,揮大軍殺入永明宮,把問題徹底解決了吧。我和丈人本是一體,高市王就算想向天下人有所交待,也不能推我出去當替罪羊〔這個角色八成會落在膺颺頭上,我倒是得其所哉〕,至於萬年遺臭,反正是身後事,想那麼多幹嘛?
此次如果膺颺不臨陣倒戈,忠平王的陰謀得逞,我定以“亂臣賊子”之名記入史冊。是遺臭還是流芳,本就由造化註定,不容個人置喙。擇良行善,未必便能萬世景仰,惡貫滿盈,也未必就招致身後罵名,我何必爲這些看不見、摸不着,更無法確定的未來頭疼呢?還是儘早解決眼前的問題,回去和妻子團聚,是最真實的福祉呀!
主意既然拿定,神思立顯困頓,當下裏朦朧睡去。天還沒亮,先聽到外面傳來嘈雜的喊叫聲。我匆忙披衣起身,持劍衝出帳外:“怎麼,賊欲突圍嗎?”一名小軍官匆匆跑過來,深深一鞠:“賊欲趁夜突圍,已爲膺校尉擊退,我軍所射火箭燃着宮闕北門,因此鼓譟,致驚大人,死罪。”
我喫了一驚,吩咐部下牽過馬來,匆匆往永明宮北門馳去。距離還很遠,先看到黑暗中紅雲騰起,一片明亮的火光。跑近北門,眼前恍如白晝,熱浪滾滾襲來這火着得還真不小啊!
“膺颺何在?救火!”嘴裏這樣喊着,我卻分明看到百餘名弓箭手排列齊整,正大呼小叫地往宮內射火箭,似乎還嫌火勢不夠大似的。我奔過去,正待揮舞馬鞭制止他們胡鬧,膺颺頂盔貫甲迎了上來。
“卿不救火,此是何意?”我大聲質問膺颺。膺颺一臉興奮的表情,稽手回答道:“永明宮堅固難下,倘以火攻,逆賊定無孑遺偶爾火失北門,宮中多書簡,遇熱便燃,下將才恍然想起。機不可失,未曾先期稟報,恕罪。”
這傢伙,還以爲自己有功了!不過這是一個粗魯人,我不該和他一般見識,只能溫言解釋說:“正爲宮中多書簡,以火攻之,玉石俱焚,誠可惜也。卿命人汲水救火,毋使蔓延。”
膺颺愣了一下,突然走近兩步,低聲笑道:“天子、忠平王都在宮中,擒不易擒,殺不便殺,葬身火窟,是天意也,非人之罪。”我喫了一驚,沒想到這傢伙竟然如此機靈,能把握住此次行動的關鍵所在。不過仔細想想,他終究不再是一介江湖豪俠,也做過幾個月的官,此種漩渦,入便臭腐,人之化爲禽獸,本也是相當快捷的事情。
然而他分明不懂得何者爲大,何者爲小。“宮中所藏,多是孤本,一旦墮入火窟,前人心血,後人所望,竟化灰燼矣!”我告誡他說,“攻守之事,可另覓善策,煌煌典籍,豈能毀於我手?!救火,不得延誤!”
膺颺輕輕搖頭:“此刻縱火極易,滅火卻難。”我聞言不禁愣住了。只聽他繼續說道:“天生萬物,有生斯有死,古人心血,後人所望,亦莫不如此。如人沉痾,旦夕之間,大人強使其生,可乎?旦夕就死,於千年後死,小大之勢,所異者幾希?秋蟲僵僕,滄海枯竭,又何者不是死?安有修短高下?況此宮不焚,兵燹不銷,走卒百姓,號呼呻吟而死者又不知凡幾,大人因何獨憫書簡死物,而不憐蒼生社稷耶?”
這一大套話如湧泉噴出,傾倒我前,金石墜地,聽得我瞠目結舌,無言以對。剎那間,我感覺到面對的並非膺颺,而是一位道德高深的隱士那種言辭本不該出於草莽之口。不過也很難說,道之所在,無所不容,芻狗瓦礫,其中莫不有道,何況一名享譽天下的豪俠呢?他自有他的想法,他的想法自然與我不同。難道我從來都想偏了,過於執念,被他喝開另一重天地,纔會這樣狼狽地無辭以對嗎?
他說的自有道理。天地創生萬物,固然沒有永恆,就連天地本身也未必是永恆不滅的。既然都要滅亡,遲些滅亡,早些滅亡,又有什麼區別?既然都是滅亡,物質的萬物生靈滅亡,和精神的前人遺傳滅亡,又有什麼區別?古賢有雲:“我身滅,而道不滅。”然而所謂道,乃是天地運行的法則,天地既不能永久,道焉有不滅之理?身滅、道滅,不都是滅嗎?誰又有權判斷何者更爲重要,何者之滅更爲可惜?
膺颺看我愣在那裏,半天說不出話來,微微一笑,自顧自轉身去指揮縱火了。我就立馬在熱浪前面,後心涔涔汗下,眼中所見,恍如不見,耳中所聞,恍如不聞,心中所想,也恍如不想。就這樣癡癡呆呆,又有點垂頭喪氣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名部下跑過來一帶我的馬繮:“火勢甚猛,大人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