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王吉擁入人叢之中,因爲肩上負了小衙內,好生不便,觀看得不甚像意。忽然覺得背上輕鬆了些,一時看得渾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抬抬頭,且是自在,呆呆裏向上看着。猛然想道:“小衙內呢?”急回頭看時,眼見得不在背上。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見了小衙內蹤影。欲要找尋,又被擠住了腳,行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亂,將身子盡力挨出,捱得骨軟筋麻,纔到得稀鬆之處。遇見府中一夥人,問道:“你們見小衙內麼?”府中人道:“小衙內是你負着,怎到來問我們?”王吉道:“正是鬧嚷之際,不知那個伸手來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們見我費力,替我抱了,放鬆我些,也不見得。我一時貪個鬆快,人鬧裏不看得仔細,及至尋時已不見了。你們難道不曾撞見?”府中人見說,大家慌張起來,道:“你來作怪了,這是作耍的事?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萬處失去了,卻在此問張問李,豈不誤事!還是分頭再到鬧頭裏尋去。”
一夥十來個人同了王吉挨出挨入,高呼大叫,怎當得人多得緊了,茫茫裏向那個問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嚨也叫啞了,並無一些影響。尋了一回,走將攏來,我問你,你問我,多一般不見,慌做了一團。有的道:“或者那個抱了家去了?”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個抱去?”王吉道:“且到家問問看又處。”一個老家人道:“決不在家裏,頭上東西耀人眼目,被歹人連人盜拐去了。我們且不要驚動夫人,先到家稟知了相公,差人及早緝捕爲是。”王吉見說要稟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話?且從容計較打聽,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着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張,一齊奔了家來。私下問問,那得個小衙內在裏頭?只得來見襄敏公。卻也囁囁嚅嚅,未敢一直說失去小衙內的事。襄敏公見衆人急急之狀,到問道:“你等去未多時,如何一齊跑了回來?且多有些慌張失智光景,必有緣故。”衆家人才把王吉在人叢中失去小衙內之事說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頭請死。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來,何必如此着急?”衆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夠回來?相公還是着落開封府及早追捕,方得無失。”襄敏公搖頭道:“也不必。”衆人道是一番天樣大、火樣急的事,怎知襄敏公看得等閒,聲色不動,化做一杯雪水。衆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稟知夫人。
夫人驚慌,抽身急回,噙着一把眼淚來與相公商量。襄敏公道:“若是別個兒子失去,便當急急尋訪。今是吾十三郎,必然自會歸來,不必憂慮。”夫人道:“此子雖然伶俐,點點年紀,奢遮煞也只是四五歲的孩子。萬衆之中擠掉了,怎能夠自會歸來?”養娘每道:“聞得歹人拐人家小廝去,有擦瞎眼的,有斫掉腳的,千方百計擺佈壞了,裝做叫化的化錢。若不急急追尋,必然衙內遭了毒手。”各各啼哭不住。家人每道:“相公便不着落府裏緝捕,招帖也寫了幾張,或是大張告示,有人貪圖賞錢,便有訪得下落的來報了。”一時間你出一說,我出一見,紛紜亂講。只有襄敏公怡然不以爲意,道:“隨你議論百出,總是多的。過幾日自然來家。”夫人道:“魔合羅般一個孩子,怎生捨得失去了不在心上?說這樣懈話!”襄敏公道:“包在我身上,還你一箇舊孩子便了,不要性急。”夫人那裏放心?就是家人每、養娘每也不肯信相公的話。夫人自吩咐家人各處找尋去了不題。
卻說那晚南陔在王吉背上,正在挨擠喧嚷之際,忽然有個人趁近到王吉身畔,輕輕伸手過來接去,仍舊一般馱着。南陔貪着觀看,正在眼花撩亂,一時不覺。只見那一個人負得在背,便在人叢裏亂擠將過去,南陔才喝聲道:“王吉!如何如此亂走?”定睛一看,那裏是個王吉?衣帽裝束多另是一樣了。南陔年紀雖小,心裏煞是聰明,便曉得是個歹人,被他鬧裏來拐了。欲待聲張,左右一看,並無一個認得的熟人。他心裏思量道:“此必貪我頭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須難尋討。我且藏過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遂將手去頭上除下帽子來,揣在袖中,也不言語,也不慌張,任他馱着前走,卻像不曉得什麼的。將近東華門,看見轎子四五乘疊聯而來,南陔心裏忖量道:“轎中必有官員貴人在內,此時不聲張求教,更待何時?”南陔覷轎子來得較近,伸手去攀着轎絺,大呼道:“有賊!有賊!救人!救人!”那負南陔的賊出於不意,驟聽得背上如此呼叫,喫了一驚,恐怕被人拿住,連忙把南陔撩下背來,脫身便走,在人叢裏混過了。轎中人在轎內聞得孩子聲喚,推開簾子一看,見是個青頭白臉魔合羅般一個小孩子,心裏喜歡,叫住了轎,抱將過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南陔道:“是賊拐了來的。”轎中人道:“賊在何處?”南陔道:“方纔叫喊起來,在人叢中走了。”轎中人見他說話明白,摩他頭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隨我去再處。”便雙手抱來,放在膝上。一直進了東華門,竟入大內去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