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六年的隆冬,一場幾十年不見的大雪從天而降,山河大地被披上一層銀裝,老人們都說,這是老天給慈禧皇太後致哀呢。
東起奉天的白山河水,由山東河南又到山西甘肅各地,處處冷得出奇,奇怪的是,這雪時而是零零散散細碎的雪花,時而又是漫天灑落的大片鵝毛,星星點點過後又是鋪天蓋地,山巒、河流、道路、村舍都變成了渾然一體的雪原。白皚皚的一片混沌。
風雪瀰漫時刻,在山西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隊騎兵艱難而又急速的飛馳。
最前頭的高頭大馬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身穿銀鼠皮巴圖魯背心,外罩玄狐皮大鬥篷。雖然人到中年,依然面如冠玉、眉似墨畫,菱角脣上掛着兩撇細長的八字鬍。甚是奇怪的是,天寒地凍裏,風攪雪、雪裹風,這人眉頭緊鎖卻是通身大汗,八字鬍上都結了冰晶。
後面一騎飛奔着緊緊跟隨:“將軍!將軍!咱們不能再這樣趕了,您已經兩天兩夜沒休息,馬匹也快受不了了!”說話的是個二十六七歲的青年隨從。
中年人並沒放慢速度,又加緊了一鞭,直到轉過三個山包,來到個被風的所在,方纔放緩“籲”少時,後頭的大隊人馬才趕上來。
“德福,咱離京城還有多遠?”中年人帶着似笑非笑的冷峻問。
“稟將軍!從西安將軍府到這已經走了六百多裏,要照這個走法,到京城還得小半個月,但”氣喘吁吁的德福按着腰刀,天藍色箭袖和五品水晶頂子已經被雪水打溼。
“但什麼?!傳令下去:原地休息半個時辰,放警戒哨,不許喝酒,乾糧牛肉多喫!今晚不在驛站休息。繼續趕路!”見跟從的人都面露難色,雙眼圓瞪:“違令者,斬!”
斬字一出口,縱有天大委屈的衆人不敢再辯解,當即齊聲答應着,下馬休息。
中年人下馬,覺得雙腿痠疼被德福摻到個被風的地方,坐了已經備好的狼皮褥子,“將軍,您喝口水。”就着德福的手喝了幾口。中年人不言聲地從腰裏掏出鑲着翡翠菸嘴的長煙袋,打火點着,卻不吸,只是呆望着菸袋荷包上精繡的戲水鴛鴦。
天色漸暗,鵝毛片兒的大雪從四面八方向衆人襲來。約莫一個多時辰,官道上又下來三匹駿馬,爲首一人紅頂花翎,絡腮鬍子黃板牙,一水兒的侍衛服色,邊走嘴裏還不乾不淨的罵着:“操他娘!這是什麼差事,把老子弄到這裏受這個鳥罪!傳個旨還得老子親自來,那些個藍翎侍衛幹什麼喫的!”
“榮大人!”絡腮鬍子大聲喊:“您老人家不能慢點走?這鬼天氣真他媽要人命!”說完一屁股坐在中年人身邊,連聲叫上酒。
中年人見他連個禮也沒施,高傲而又輕蔑地盯了他一眼:“莽大人,你還是到前頭驛站去歇着吧!你在這喝酒違了我的軍令,讓我的兄弟們看見算怎麼回事?!”
“你好你個榮祿,咱們走着瞧!”御前侍衛莽烏虎劈手摔了酒葫蘆,叫人上馬,不一會就消逝在茫茫雪地。
中年人掏出掖在懷裏的一個明黃面摺子,打開細細讀着,眼裏突然迸出的淚水打溼了摺子,趕忙用手去擦,平整的雪地被滴滴答答的淚珠打出了洞
“聖母皇太後彌留之際親執朕手,將天下付託於朕,並極言卿乃忠義無雙之人,可當國之大任!皇太後言道:回思往事,愧意莫名,此去泉臺,決不忘懷卿當日擎天保駕之功,望卿忠心侍主、勤勞王事。朕亦感佩莫名。現恐大喪典禮在即京師有變,着卿即刻帶五百精兵回京接任步軍統領九門提督。朕與母後皇太後翹首以盼,卿子榮浩現已升爲一等侍衛,值宿內廷。望卿勿負朕恩!”
特諭
“蘭兒姐,你就不能再等我”
風雪交加裏,德福發覺,平日裏威嚴莊重的將軍身體劇烈抖動,細長的手指緊緊握着那個看起來有些陳舊的菸袋荷包,無聲嚎啕。
與被西伯利亞冷風侵襲的大清不同,雖然領有全部西伯利亞和遠東的肥沃土地,但俄羅斯帝國首都聖彼得堡仍然是秋色盎然。
星期五早上十點半,吉爾斯伯爵,這位道貌岸然的御前大臣、樞密院顧問官兼俄國外交部代理大臣剛剛起牀就接到了侍從送來早已安排好的工作表,開始了新一天喫喝玩樂的生活。
四十六歲的他原先是位優秀的俄羅斯馬戲團魔術師,精通喝酒、打牌、舞蹈、馬術、跟各類貴婦人**。這些天賦被有同樣愛好的皇太子,也就是現在偉大的沙皇陛下――亞歷山大二世偶然發現後驚喜不已,不多時他就成了皇太子殿下的密友,被侍候的舒舒服服的亞歷山大二世登基後,並沒有忘記這位密友兼寵臣,不僅把當時吉爾斯工作過的馬戲團賞給了他,五年之內,這個原本一文不名的馬屁精先升禁衛軍營長,再進子爵,後來因爲他的勤奮工作――每天陪皇上花天酒地的玩鬧,層出不窮花樣翻新的紙牌技術和奉承話兒以及關於政府大臣們私人的小道消息,亞歷山大二世慷慨的給與其伯爵的爵位、御前大臣、樞密院顧問官兼俄羅斯帝國外交部副大臣的職位,希望這位“烏克蘭的老好人”更好的爲自己服務。
吉爾斯深知自己“不學有術”,不但上班時間隨心所欲,連外交部制定外交政策也大多找不到他的人影,他決不曠工,而是每天風雨無阻的進宮陪陛下處理軍國大事――喝酒、打獵和陪各種各樣的女人上牀。雖然他不經常去部裏,但每次外交部宴會這種大出風頭的機會是少不了他的。
比如今天。
吉爾斯在梳妝檯前用了一個半小時畫完妝,這可是他每天的必修課,立即從昨晚羅維斯侯爵夫人牀上的色狼變成了風度翩翩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的美男子,慄子色的鬍鬚上塗滿的法國香精讓他心曠神怡十分受用。
大多數外交部官員看不起他,甚至連外交大臣、中國通、老牌外交家穆沙羅夫侯爵也在背後大罵他是“陛下面前的高俅”,“馬屁世家的產物”,“女人褲襠裏的臭蟲”等等。但在面子上外交部每個人都對他很“尊敬”。因爲外交部每次受到沙皇訓斥只有他才能讓陛下轉怒爲喜,重大的外交政策也只有他上奏才能獲得批準。
這就是魔術師的長處:化腐朽爲神奇。
所有人都把他看成是下一任外交大臣的不二人選和沙皇陛下在外交部的化身。
最近他有些不滿的是七十五歲的外交大臣穆沙羅夫侯爵因爲跟中國人談判累倒,患了秋季流行感冒,臥牀不起,所有的外交事物另一位副大臣不敢負責,只有推給被沙皇欽命爲代理外交大臣的他。可吉爾斯對外交的興趣遠遠比不上漂亮女人的裙子。焦頭爛額的他希望穆沙羅夫侯爵千萬別死,不然自己可沒時間進宮陪王伴駕享受美妙生活了。
吉爾斯正在華麗的餐廳用沙皇御賜的金盃喝着開胃酒,外交部祕書長伊萬諾維奇,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小心翼翼的走進來:“閣下,這是中國使館送來的緊急照會。”
“什麼東西?那些可惡的黃猴子就知道敗壞別人的興致!放那吧。”吉爾斯厭惡嘟囔着。
“是”
喫完檸檬櫻桃烤雞翅,吉爾斯打開淡藍色信封抽出一看,不由得大叫:“這些黃猴子,突然襲擊!這是突然襲擊!我的馬車呢?我要進宮,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