焗匠,是一門古老的職業,至少在宋代就已存在。瓷器這東西,雖然耐久度高,但是很脆,一磕一碰,輕者掉渣,重者碎裂,會變得特別不好看。所以專門有這麼一類手藝人,能把瓷器修補上。比如你一個瓷碗摔地上成了三瓣,不能用了,他有本事重新拼回一個碗去。或者一個瓷盤掉了一角,他能給鑲了銅角。這就叫焗瓷。
焗匠分兩種,一種叫常活,一種叫秀活。常活是走街串巷給窮人服務的,老百姓家裏窮,瓷碗摔了捨不得買新的,就找人補。從舊社會過來的老人都知道,焗匠會肩扛着一個挑子,帶着調門喊“鋦盆、鋦碗、鋦大缸”,這都是老百姓常用的幾件東西。這種常活的工匠,叫箍爐匠,下九流。現在生產力上去了,日用瓷器不值什麼錢,壞了就換新的,所以常活幾乎滅絕了。
至於秀活,是專爲古董瓷器修補而發展出來的。古瓷一代一代往下傳,難免有不完整的時候,甚至有時只能找到一堆碎瓷片。這時就需要有專門的工匠把它修補起來,而且不能光補完就算,還得保證藝術完整性,對焗瓷匠的要求更高了,不光手藝,還得兼顧藝術性。到了今天,文物修復專業,還得借鑑這些手藝。
關於秀活,在古董圈裏還有一個特別著名的故事。
南宋時期,日本有一位貴族叫平重盛,向寧波阿育王寺捐獻了黃金。作爲回禮,阿育王寺回贈了龍泉窯的一件瓷碗,備受平重盛喜愛。後來到了室町年間,這個瓷碗被幕府大將軍足利義政得到。可惜因爲屢遭戰亂,這個瓷碗出現了幾道裂痕。足利義政派遣一位特使,攜帶此碗來到大明,希望成化帝能再贈送一件。可是龍泉窯經過時代變遷,已經燒不出同樣釉色的瓷碗。成化帝便讓御用焗瓷匠將此碗修復,帶回日本去。這個瓷碗上焗了幾顆豆釘,看起來形狀有點像螞蝗,於是日本人把這個瓷碗起名叫做“青瓷螞蝗絆”,成了日本最著名的茶具之一。
你看看,焗瓷手藝,已經到了和瓷器本身同輝的地步了。
那爲什麼我一看到那件工具,立刻就認出來尹銀匠是焗匠呢?
焗瓷這門手藝,原理說起來很簡單,就是在瓷器上鑽幾個孔,再用長短不一的釘子給固定住。其中鑽孔這一道工序,最考驗功力。瓷器薄而脆,要在上面鑽出一個孔來,還得保證不碎不裂,需要極精細的手法。焗匠用的開孔工具,是一根鐵筆,在筆頭鑲嵌一顆金剛石,在要開孔的部位輕輕研磨,磨出一個孔來。
中國有句俗話,叫“不是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就是打這裏來。
尹銀匠工具箱裏那杆鐵筆,已經改圓爲尖,用來加工銀器——可是外頭那圈竹套卻泄了底。給銀器鑽眼,考驗的是力道,弄錯了還能回爐重化;給瓷器鑽孔,只有一次機會,用錯力氣就碎了,所以需要極爲精細的控制。外面加一圈竹套,可以提高手指摩擦力。
尹銀匠之前肯定幹過焗瓷,而且還是一個玩秀活的。不知什麼原因,他改了行當,只是這管鐵筆還用得着,於是稍加改造,變成了一件銀器工具。若沒那圈竹套,我還真看不穿。
當年在京城裏頭,秀活手藝出衆的都是瓷器大家,有這個眼界,纔敢在古瓷上頭動手。既然尹銀匠的老本行是焗瓷,那他和五罐之間終於有了直接聯繫!
我暗自慶幸。尹銀匠的這個破綻,其實根本不算破綻。若非對金銀器加工和瓷器都有瞭解,根本看不出來。銀器是我本家的學問,焗瓷的事在《玄瓷成鑑》裏寫過。多虧了藥不是逼我惡補了一陣,這才僥倖有所發現。
果然,多讀書還是有好處的。
當然,我沒跟莫許願說得太細,她一個局外人,未必能聽懂。我跟她隨便說了幾句,打發回家了,不然她又會多出什麼奇怪的聯想。
到了第二天,我又來到八字橋附近。不過我這次沒有貿然靠近,而是遠遠地在巷子口偷望。我看到尹銀匠打開房門,搬出工作臺,這才放心。
我原來最擔心的,是他被我撞破了隱事,連夜潛逃。紹興我人生地不熟,可沒地方找他去。
巷子很偏,我偷偷監視了他一上午,一共也沒幾個人路過,停下來找他做東西的,更是一個也沒有。手工銀器這一行,真是江河日下。其實不獨銀器,所有的手工藝人,如今日子都不好過。現代工業和科技發展太快,讓他們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我甚至懷疑,尹銀匠從焗匠轉行,便是因爲這一行幾乎滅絕,只能另謀生路。
我在心裏盤算,到底該怎樣獲得尹銀匠的好感。送東西?連莫許願這樣的土著都不知他的愛好;幫他忙?他深居簡出,生活簡單到了極點,幾乎都不和外界交流;用錢賄賂他?這倒未嘗不是個好辦法,可看他昨天退給我錢然後一錘砸壞頭飾的勁,恐怕只會起到反作用。
這個尹銀匠,簡直就是現代社會里的一個怪胎、一個隱者,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只活在自己的工作臺後面。一時間,我真有點老鼠喫烏龜——無處下嘴。
到了中午,尹銀匠把工作臺擡回門內,鎖好門,然後往外踱着步子走去。我尾隨着他,儘量保持距離,看到他走過八字橋,來到昨天我喫臭豆腐的那個攤子。尹銀匠撿了一條長板凳坐下,點了一碟炒河蝦和一碟梅乾菜,還讓店主人燙了一壺黃酒,慢慢叫了一碗米飯喫。
我眼睛一亮,看來他不算徹底不食人間煙火,好歹喜歡喝酒,那就好辦了。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溜達過去,走到小店前跟老闆打了個招呼,然後一屁股坐到了尹銀匠桌子對面。
尹銀匠抬頭看看是我,一臉怒意,把飯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擱,起身就要走。我不急不忙地拿起一隻酒壺,說這頓我請,咱們什麼旁的話都不說,就喝酒,成不成?
“走!走!”
尹銀匠卻不接這茬兒,沉着臉往外邁。我連忙抓住他胳膊,尹銀匠猛然一甩,力氣還不小,把我生生給震開,揚長而去。
店主人樂了,說你找老尹幹嗎。我隨口說想跟他學手藝。店主人搖搖頭,說老尹這個人平時極其不喜歡跟人來往,也就來我這喫飯,能談上幾句。像你這樣主動搭訕的,他最煩了,一煩就發神經病,好像叫什麼狂躁症啥的。
我一聽,忙問店主人,原來還有別人來找過尹銀匠?
店主拿炒勺磕了磕鍋沿,感嘆了一聲,說從前街坊有在電視臺工作的,想做一期失傳的傳統手工藝,找到尹銀匠這來了,結果他一看見攝像機,立刻翻臉,把一夥子人直接罵出門去了。還有一個香港人,想請他去廣州做銀器生意,剛一提出來,就被老尹拒絕了。香港人覺得是錢沒給夠吧,揣了一口袋現金過來。老尹倒好,直接開了噴燈,把口袋給點着了。等香港人把火給撲滅,錢已經被燒了一半多。
“若是我,就趁機要挾尹銀匠賠錢,賠不起,就把他弄到廣州。”我脫口而出。
店主笑道:“香港人也是這麼打算的,可這人哪,真不可貌相。沒想到老尹從家裏拿出倆瓷碗,丟過去。香港人請人鑑定了下,發現這倆瓷碗值的錢,比被燒掉的錢多呢,只好揣着碗灰溜溜地離開。當時整個八字橋都轟動啦,街坊們議論紛紛,這老尹平時看着窮酸,手裏還真有值錢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