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細琢磨了一下,才發現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藥襄子是藥來的爺爺,而許一城把他稱爲玄門師叔。換句話說,許一城比藥來、劉一鳴、黃克武都高一輩。這樣推演下來,我父親許和平和藥、劉、黃三位同輩,那……那藥不然、藥不是還有煙煙,豈不是我的子侄輩了嗎?
這輩分可有點亂哪……
五脈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不過明眼梅花同氣連枝,所以這一代代的輩分,排得很有講究。可爲什麼沒人跟我提過這事?別的不說,煙煙可是正跟我好呢,這不成了跟侄女談戀愛了嘛。
我想了半天,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估計是我爺爺筆誤了,那畢竟是個手抄本。要真是輩分差那麼大,五脈其他人早該提醒我了。
我看了大半天,正在頭暈腦漲之際,藥不是推門進來了。他一臉疲憊,看來這一天也沒閒着。他放下手裏的包,告訴我那件“三顧茅廬”蓋罐的下落已經查清楚了。
我忙問在哪,藥不是冷冷一笑:“這事可有意思了。”
原來借走青花“三顧茅廬”人物故事蓋罐的,不是藥家的人,而是青字門沈家,還是族長沈雲琛親自開口。爲這事,藥家還召集了一次家族會議,一致同意暫時借出。沈家按規矩送來了抵押品,打了借條,甚至連公證都做了,手續齊全。
難怪藥不是二伯潛入別院時,抱怨說外人能借爲啥自己人不能借。
“那沈雲琛爲什麼要借這個蓋罐?”我問道。青字門是玩木器的,怎麼會來借瓷器?
藥不是道:“有意思就有意思在這兒了。現在五脈不是在搞商業化嗎?沈家最積極。最近沈雲琛在杭州搞了一個明清傢俱博覽會,大張旗鼓,想把仿古傢俱這塊做起來,所以要借‘三顧茅廬’蓋罐去充充門面。”
瓷器和木器之間的關係很密切。古董傢俱的擺設很有講究,配青銅太陰,字畫又太輕,玉器金器又不宜多,只有配瓷器才最爲自然。桌上瓷硯瓷盞,架上瓷瓶瓷雕,香幾瓷爐,屏風瓷罐,牀上瓷枕,櫥中瓷盤。因此古董行當有句話,叫“瓷襯木,木託瓷”,兩者陳列,誰也離不開誰。
沈家和藥家經常互相借器物幫襯,習以爲常,並無可疑之處。青花“三顧茅廬”蓋罐是件罕有的寶貝,擺在博覽會大門口,檔次立刻就上去了,絕對是一件增光添彩的事。
“除了‘三顧茅廬’人物罐,沈雲琛還借了其他二十幾件,都是藥家珍藏的東西。估計她是暗中給了不少好處,才換得藥家這些人一致同意。不過她可不虧,這些器物價值連城,有話題性,在媒體上稍加操作,就能引起極大關注。”
藥不是不懂瓷器,可是他懂商道,一眼就看穿了沈雲琛的醉翁之意。
經歷了《清明上河圖》事件,我體會到了媒體的威力有多大。沈雲琛作爲這一輩人裏最有商業頭腦的,肯定是經過精心策劃,把每一件東西的價值發揮到了極致。
“這瓷罐是什麼時候借的?”我忽然問。
“半個月之前,現在應該已經運到杭州了。”
我“哦”了一聲,這至少能證明,借罐這事跟老朝奉沒關係。半個月前,我和藥不是尚未碰面,更不知道人物五罐的存在。老朝奉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借走罐子讓我們撲空。
藥不是讚許地點點頭:“這就是我爲什麼堅持,只信任自己挖掘出的線索。你終於也開始理性思考了。”
得……什麼話都讓他說了。
確定沈雲琛借罐跟老朝奉無關,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我們不需要佔有那罐子,而是想近距離觀察下,只要去杭州看一眼,就得了。
“那其他四個罐子,有下落嗎?”我問藥不是。藥家在瓷器行當人脈最廣,想探聽這種消息,只能靠他們的關係網。
藥不是搖頭:“暫時還沒有,但過幾天應該會有回信。”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藥不是當即拿起電話,請酒店訂了兩張機票。時間趕得挺巧,晚上就有一趟。於是我倆沒耽擱,趕緊開始收拾東西。對於這種工作效率,我很滿意。我這人沒啥積蓄,能有一個土豪搭檔,做起事太方便了。
“你書看得怎麼樣了?”藥不是收拾到一半,忽然問道。
“翻完了。”我簡單地回答了三個字,避免提及學習效果。
“你可得抓緊時間學,我的直覺告訴我,未來決勝的關鍵,很可能就在瓷器的專業知識上。”
“雖然你這麼說,可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兒。人家老師傅一年摸幾千件物件,幾十年纔敢說鑑定,我光看這些,跟人家怎麼抗衡?”
藥不是眉頭一皺,抬起胳膊,帶着絲絲怒氣:“許願,這是一場戰爭。吊兒郎當的人,一定會失敗。”
我見他認真起來,懶得去捋虎鬚,連聲說:“好吧好吧,我儘量抓緊時間看,行了吧?”藥不是這才轉身,繼續裝他的箱子。他的行李箱裏,除了西裝就是西裝,唯一例外的是一件淺藍色條紋的睡衣,對了,好像高興早上才穿過。
“哎,對了,你跟高興到底怎麼回事?”我的八卦心忽然開啓了。
藥不是背對着我,動作停滯了一下,頭也不回地答道:“我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只能互相祝福順利。”我嘖了一聲,覺得挺可惜,高興是個好姑娘。
“兩個世界的人還睡一起?你再努力努力,說不定能追回來。”我說。
藥不是道:“這次咱們的對手是老朝奉,沒必要把她捲進來。”
“你就死鴨子嘴硬吧。”我揶揄了一句。不知爲何,我的心裏,突然沒來由地想到了木戶加奈。她歸國之後,我們再沒有聯繫。不知道她在日本,現在過得怎樣。我下意識地朝窗外望去,外面夕陽如血,她的容貌我居然還記得清清楚楚。
這次輪到藥不是望着我,一臉懷疑:“你不會也打高興的主意吧?”
“想什麼呢?!”我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我們打點行裝,直奔機場,馬不停蹄地從北京連夜趕到杭州。這一路上什麼波折也沒有,真是一個好兆頭。
俗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的天氣,可比北京溼潤多了。我一下飛機,頓時覺得鼻孔和喉嚨一潤,舒服極了。溼漉漉的小酥風一吹,渾身說不出的愜意。古人有詩云,“暖風燻得遊人醉”,描摹得確實精準——真的是很容易就會醉。
在古董行當的人眼裏,杭州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從唐至宋,從元明至清,這一帶都以富庶繁榮而著稱,促進了豐富精緻的物質生活,是江南文化的代表。所以杭州這地方,是江南文化圈的古董總樞紐,以明、清時代世家大族的生活、文化用品居多。什麼字畫書匾、瓷章傢俱、佛像道寶、珠寶首飾,無不是精緻細膩。若說品質達到宮廷級別的,可能不多,但平均水準要比其他地區高出太多——江南人會享受啊,要不正德、乾隆怎麼動不動就下江南呢。
有句話叫“金豫銀陝米江南”。河南、陝西是古玩重鎮,可稱金、銀;而江南的米雖然便宜,但不可或缺,走貨量大,利潤未必比前兩者小。因此擅長經營的古董行家,這杭州是一定要來的。
沈家搞明、清傢俱展,選擇在杭州辦博覽會,再合適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