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自來水管終於跑到了通道的盡頭,這裏修了個小門,不過沒加鎖。我推門出去,一下子被燦爛的陽光晃得睜不開眼睛。外頭正是正午時分,藍天白雲,一輪紅日高懸。我眯起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就像彷彿是在陰曹地府裏轉了一圈又還陽回到人世。如果讓我在寨城裏再待上幾小時,我不敢保證會不會窒息。
我現在沒時間耽擱了。九龍寨城附近沒有交通工具,治安也很亂。我一路小跑,一口氣跑出去大概兩三公裏,纔看到一輛私家小車開過馬路。我攔住車,上車後扔過去一迭鈔票,大聲對司機說:“帶我去灣仔香港會展中心!”司機見我一身腥臭滿臉凶神惡煞,又是從城寨方向過來的,沒敢跟我理論,一打方向盤朝着維多利亞灣而去。
開到一半,司機看着後視鏡,忽然問道:“您是許願先生?”
我一怔,他怎麼知道的?
司機一拍方向盤,特別興奮:“還真是!這幾天報紙上全是你的照片,說你是什麼打假英雄,一到機場就遭神祕綁架,警方大肆搜捕,還張貼海報懸賞,搞得可熱鬧了。”
沒想到我被綁架後,惹出這麼大的動靜來。
“您這是去展覽會現場?”司機不停地問。我沒有精力應付他,只得敷衍稱是。
“有內幕消息可以透露一下嗎?”
“我剛從九龍寨城逃出來。”我不悅地透露出一句“內幕”。司機嚇得頓時不敢說話了,安靜開車。
京港文化交流文物展的舉辦地點,是在位於灣仔港灣的香港會展中心。據說這是爲了迎接“97迴歸”而修建的大型會議中心,算是香港目前最好的展示中心。如果我記得不錯,這次文物展最重要的環節——兩幅《清明上河圖》的公開對質,今天下午就是在這裏舉行。
進入市區以後,看着美輪美奐的亞洲第一都市,剛從九龍寨城逃脫的我,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那輛私家車把我送到灣仔港灣的馬路邊,慌慌張張地離開了。此時會展中心附近非常熱鬧,四處彩旗飄舞,遠處還有舞龍和舞獅表演,人潮湧動,這其中有遊客,也有來參加文物展開幕式的市民。我還看到好幾輛架設天線的直播車停在路邊,一大羣記者在調試着自己的相機和攝像機。《清明上河圖》炒作了這麼久,公衆的胃口已經被徹底吊了起來,估計半個香港的媒體都跑過來了。
我朝前走了幾步,立刻被兩名警察攔住了。這不怪他們,我現在一身邋遢,頭髮髒兮兮的,和乞丐沒什麼大的分別。我向警察說明情況,警察一聽是許願,連忙對着對講器說了幾句。過不多時,方震匆匆趕了過來。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方震穿着西裝,脖子上掛着個證件,耳朵裏還塞着一個耳機,相當有派頭。方震打量了我一眼,問我這幾天跑哪裏去了。我苦笑道:“九龍寨城,名不虛傳吶。”
方震眉頭一皺:“這幾天警方把香港翻了個底朝天,想不到居然藏在那裏,難怪找不到。”
“請你快點派警察去。那裏還有一個人,爲了掩護我逃走他一直在阻擋追兵。”我焦急地催促他。
“誰?”
“藥不然。”
方震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然後說:“我先帶你去見劉局吧,時間不多了。”我點點頭,籌劃了這麼久,終於到了短兵相接、刺刀見紅的時候了。我們邊走邊說,很快就進入會展中心內部。憑着方震胸口的證件,一路暢通無阻。
劉局在會展中心西翼的一處VIP廳裏。我一進門,就看到他手持對講機,緊盯着旁邊臨時接過來的幾個監控屏幕。他的雙鬢看起來比原來可白了不少,這段日子除了劉一鳴,就數他壓力最大了。
劉局看到我出現在門口,眼神一喜,放下對講機迎了上來。
“小許,你來了。”劉局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洪亮,眉宇間有遮掩不住的喜色。
屋子裏還有幾個五脈的人,可我都不認識。
“煙煙呢?”我問。
“她還在陪黃老爺子,我讓人放了臺電視進去,可以看直播。”
“百瑞蓮那些人來了沒有?”
“王中治、鍾愛華、梅素蘭都來了,他們手裏的《清明上河圖》也已經運進來了——你到底怎麼回事?”
我簡單地把之前三天的遭遇說了一遍,包括藥不然的事也都沒隱瞞。劉局大手一揮:“其他事情,回頭再議。咱們要抓住主要矛盾,放過次要矛盾。當務之急,是如何準備《清明上河圖》的對質——小許,底牌你好好帶在身上對嗎?”
我一拍胸脯:“沒丟。這是從……”
劉局嘆了口氣道:“本來我們有三天時間來商討你這張底牌,可沒想到百瑞蓮會用這種卑劣手段。現在沒時間,我相信你的判斷——劉老爺子剛纔還打電話過來,詢問你的事情,我都沒敢說你被綁架了。”他抬腕看了看錶,“現在是十二點半,開幕式是一點半開始,正式開始兩張畫的對質,大約是在兩點半,流程你都知道嗎?”
我搖搖頭。我一到香港就遭遇綁架,展覽怎麼安排的根本是一頭霧水。
劉局拿起一張打印好的表格,遞給我:“兩點半,在會展中心的會議主廳,兩張《清明上河圖》同時推上臺去,由第三方遴選的十位專家,將現場對兩幅畫進行鑑定。算上你的話,一共是十一位。你們十一個人輪流發表意見,指出哪幅是真哪幅是假,並闡述原因。最後統計票數,票高者爲真。”
“文物鑑定,怎麼搞得跟民主選舉似的?”
“香港人的主意,他們就喜歡熱鬧。哦,對了,針對你,他們還有個特別流程,一會兒導播會跟你說。”劉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忽然鼻子一聳。我知道這是我身上的味道,有點不好意思。劉局說道:“這樣子可沒法上臺,這裏有一間客房,你好好洗個澡,換身衣服,然後就在這個VIP廳裏不要出去。時間太倉促了,我需要你在這裏好好想想,一會兒怎麼對付百瑞蓮。”
“嗯,好的。”我答道。
劉局拍拍我肩膀:“我相信你不會讓五脈失望、讓祖國蒙羞的。”
我順着他的眼神,看到在廳裏的正中央,是一個裝着四個輪子的超長展臺。展臺上是一個長方形的防彈透明玻璃罩,罩子裏攤放着一幅完全展開的長卷。
故宮珍藏的《清明上河圖》?我心中一驚,爲它折騰了這麼久,可算是見到實物了。
劉局又拿出一份印刷極爲精美的大畫冊:“這一份,是百瑞蓮那份《清明上河圖》的高清圖。文物鑑定畢竟不是唱歌跳舞,就算要公開鑑定,也得事先把準備做足。十位專家,在這之前都拿到了兩個版本的高清複製品,上臺之前都是有準備的。你的當務之急,就是靜下心來,仔細研讀對比一下這兩幅畫,想想如何打出這張底牌。”
“那十位專家,都靠譜嗎?”我接過畫冊,擔心地問道。
劉局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意:“一半一半。”
我去VIP廳旁屬的房間裏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出來以後,牀上已經擱了一套嶄新的西裝。我看看時間不多了,換好衣服,回到VIP廳。
按照劉局的吩咐,屋子裏的人都離開了,連監視器都撤掉了。這裏隔音效果非常好,門一關上,外面一點聲音都傳不進來,異常安靜。故宮版《清明上河圖》真本就擱在旁邊的展臺上,百瑞蓮版的高清複製品放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