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授人以漁 上
這幾年來,裴舒芬對兩個孩子非常上心,隔三差五地回孃家去看他們。以前裴老爺和夏夫人倒還欣慰,只是自從大半年前,裴老爺不知因了何事,再不肯見裴舒芬。——就算她回孃家專程求見裴老爺,也總是閉門不納。
夏夫人並不知原因,一直嗔着裴老爺神神叨叨,讓孩子摸不着頭腦。
裴老爺心裏有事,也不好跟夏夫人說,只好默認了夏夫人的話。
這天裴舒芬回到裴家,見了兩個孩子,裴舒芬先拿了兩份赤金項圈,底下掛着從大覺寺求來的寄名符,送給他們,當作是跟鎮國公夫人上契的見面禮。
夏夫人在旁邊看着,笑着讓人將寄名符和金項圈收了起來,對兩個孩子道:“怪沉的,誰家天天戴着?——收起來以後過年過節的時候再戴吧。”
楚謙益和楚謙謙都乖巧地點點頭,且對那金項圈和寄名符也不感興趣。
他們跟裴舒芬也無甚可談,兄妹倆坐在夏夫人身邊,不時眉來眼去的自得其樂,倒顯得裴舒芬像個外人。
裴舒芬笑眯眯地看着他們,也不生氣,對夏夫人道:“這倆孩子調皮,這幾年勞煩母親了。”
夏夫人慈祥地看着楚謙益和楚謙謙,頭也不回地道:“小孩子就是要調皮些纔好。天天跟個悶葫蘆似的,沒病也掙出病來了。”
楚謙謙不耐煩再坐在這裏,抱着夏夫人的胳膊搖來搖去道:“謙謙想去後花園給外祖母摘花去。”
夏夫人一聽就頭疼,拿手指點了點楚謙謙光潔的腦門兒,道:“小祖宗,你別又去禍害你外祖父哪些蘭花,外祖母就謝天謝地了,可不敢讓你這位小祖宗幫我摘花兒。”
楚謙謙抿了嘴笑,拉了拉夏夫人的胳膊,讓夏夫人附耳過來,在她耳旁輕聲道:“外祖父搬到書房去的那三盆蘭花,都是謙謙拔出來又種回去的……”
夏夫人眉梢挑了兩下,想起裴老爺對那三盆蘭花的寶貝程度,有些無可奈何地道:“你呀,也要個人好好管你纔是。”
楚謙謙從椅子上蹦了下來,對夏夫人道:“謙謙出去了”然後又對裴舒芬笑了笑,道:“母親,謙謙出去了。”倒是比以前有禮的多。
裴舒芬正好有話要對夏夫人說,對楚謙謙揮揮手,道:“去玩吧。”又問楚謙益:“要不要跟去照顧妹妹?”
楚謙益點點頭,從椅子上下來,對夏夫人和裴舒芬都行了禮,纔拿着楚謙謙的手,以前往門外走去。
兩人的丫鬟婆子和乳孃趕緊跟了上去。雖然只有兩個小孩子,卻是前呼後擁的一大羣人跟着伺候。
夏夫人眼看着兩個孩子一大一小遠去的背影,心頭突然湧起濃濃的不捨之情。
裴舒芬也盯着兩個孩子的背影出了會兒神,又在腦子裏整理了一下今日想說的話,纔開口道:“母親,今日舒芬過來,是有要事要跟父親、母親通個氣兒。”
夏夫人想起裴老爺近來對裴舒芬冷落的態度,嘆了口氣,道:“有話跟我說吧。你父親現在忙着呢,恐怕沒有空聽你說話。”
“可是這事兒,同聖上有關。”裴舒芬笑着道,就不信父親還能坐視不理。
“這樣啊?”夏夫人爲難了,叫了自己的大丫鬟過來,道:“去看看老爺在做什麼,若是實在忙,就說只耽擱一盞茶的功夫。”
那大丫鬟領命而去,過了一會兒,回來道:“回夫人的話,老爺說,有什麼話,跟夫人說是一樣的,老爺那裏走不開,就不過來了。”
裴舒芬微微挑起眉毛,正色問道:“你可把我的原話說與父親聽?”
那大丫鬟點點頭,道:“奴婢都說了。”
裴舒芬還要發問,夏夫人已經攔了她的話頭,又對屋裏伺候的丫鬟們道:“都下去吧。”
裴舒芬看見夏夫人這幅樣子,知道夏夫人是不打算再讓人去叫裴老爺去了,心裏對裴老爺的不滿又多了三分。
“有話你跟我說吧,我會原原本本轉告給你父親的。”夏夫人心裏雖然嗔着裴老爺,卻是知道這事強求不得。不過她也該問問裴老爺,到底是怎麼啦。
裴舒芬定了定神,對夏夫人字斟句酌地道:“前兒舒芬進宮去見皇後孃娘,正好碰到聖上也去娘娘那裏閒坐。娘娘就說起了益兒和謙謙,說他們都大了,老是在咱們裴家也不是事兒。特別是益兒是寧遠侯府的世子,以後是要承繼寧遠侯府的,是不是還是應該多回寧遠侯府住一住?”
夏夫人心裏一緊,忙問道;“那聖上怎麼說?”當初楚謙益和楚謙謙回到裴家,是聖上的旨意。若是要再送回寧遠侯府,一定也得有聖旨纔行。
裴舒芬笑着道:“聖上說,娘娘說得有理。只是孩子還小,再等一陣子吧。”暗示聖上已經鬆了口。
夏夫人手捂着胸口,有一剎那的怔忡和難過,看着裴舒芬道:“聖上可說了等多久?”
裴舒芬搖搖頭,道:“沒有。舒芬也不敢妄擬。”
裴舒芬走了之後,夏夫人在廳裏一個人坐了好久,才起身來到裴老爺的書房,道:“看來聖上打算讓兩個孩子回寧遠侯府了。”
裴老爺坐在書桌後面的紫藤大圈椅上,眉頭皺了起來:“她還說了些什麼?”
夏夫人便將裴舒芬說得話,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
聽完夏夫人的話,裴老爺的眉頭皺得更緊,喃喃地道:“聖上到底在想什麼……?”
夏夫人靜靜地坐在一旁靠窗的羅漢牀上,手裏抹着象牙雕的晶瑩骨牌,有些悵惘地道:“這幅骨牌,還是舒凡在的時候,託人給我帶回去的。你還專門寫信去勸她,莫要做得太出格。”
裴老爺起身在書房裏來來回回走了幾圈,長嘆一口氣,聖心難測,聖心難測啊
“給益兒和謙謙收拾東西吧,既然聖上有意讓他們回去,我們再阻攔也無效,反而對這兩個孩子不好。”裴老爺對夏夫人勸道。
夏夫人一下子就哽咽起來,拿帕子捂了嘴,嗚咽道;“真的沒有別的法子?益兒才七歲,謙謙才三歲,下個月才滿四歲呢……”
裴老爺不知該如何跟夏夫人解釋。
自從皇貴妃生了兒子之後,聖上就馬上批了裴舒芬誥命夫人的封銜,算是安撫了皇後孃娘這邊,也是給三個嫡出皇子臉面。
最近聽大兒裴書仁說,皇貴妃最近又復寵了。爲了兩宮平衡,聖上拿益兒和謙謙當作棋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裴立省曾是三朝首輔,對皇帝的心思並不陌生。他知道,帝王心術,制衡爲上。只是如今的宏宣帝,有一點讓他不明白。
在他看來,如今其實是皇後這邊看上去更勢大一些。特別是自從鎮國公夫人跟益兒和謙謙上契之後,外面的人都已經把鎮國公府看作是站在皇後這邊的人馬。聖上怎麼還會讓益兒和謙謙回到寧遠侯府,繼續加大寧遠侯府的籌碼呢?——這樣做,真是不像聖上一貫的手筆。又或許,其中有什麼事,是外面的人還不知道的?
裴立省捻鬚沉吟半晌,想起了鎮國公的態度。——對於他夫人同益兒和謙謙上契的事,他可是大力反對的。後來反對不成,就只讓他夫人跟兩個孩子上契,他自己倒是置身事外,兩不相沾的樣子。
還有那個奇怪的鎮國公夫人,你說她莽撞吧,可是她事事有後手。你說她深謀遠慮吧,她卻在益兒和謙謙這件事上,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只是憑着一己喜好,任性妄爲,根本不顧此舉會給他們鎮國公府帶來多少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