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臨別夜話 上
賀寧馨和簡飛揚不打算搬院子的事情,還只跟簡老夫人的大丫鬟芳影說了一次,讓她去給簡老夫人傳話。緊接着簡老夫人便暈了過去,就沒來得及把這話跟國公府的人都說了。
簡飛振是頭一次聽見這話,忙露了喜色,笑道:“大哥、大嫂真是通情達理。等娘醒了,我就跟孃親自說說。”
賀寧馨暗忖,簡老夫人其實已經知道了,而且這“中風”,八成和這事有關,卻不打算提醒簡飛振,只含笑點頭了事。
說完幾個人都分頭回了自己的院子。
賀寧馨回到自己的院子,覺得身上有些痠疼,便讓扶風去小廚房炊水,自己先泡了個熱水澡,解解乏。
今日他們一大早剛從賀家回來,就被簡老夫人折騰了快一整天。如今都快晚飯時分了,他們還沒有用過午食,都有些筋疲力盡。
簡飛揚往淨房裏張望了一眼,見賀寧馨有些疲憊地將頭靠在浴桶的一端,正在閉目養神的樣子,便出去叫了小廚房的婆子來,問道:“晚上都有什麼菜?”
那婆子忙回道:“燉了牛尾烏雞枸杞紅蔘湯,最是滋陰補氣,是給夫人用的。還有淮山枸杞燉清湯羊肉,是給國公爺準備的。另外除了四冷盤、四葷菜、四蔬菜的份例菜以外,還備了燕窩雪蛤糖水,給夫人晚上做宵夜。”
簡飛揚聽了,便吩咐婆子:“給夫人盛一碗蔘湯過來,要放在暖壺裏熱熱的,別走了熱氣。”
婆子應了,回去料理。很快就親自送了個食盒過來,裏面正是一碗香濃的牛尾烏雞枸杞紅蔘湯,不知是如何料理的,除去了紅參淡淡的苦味,只留下鮮甜甘香的濃湯味道,十分可口。
簡飛揚在外室略嚐了嚐,覺得還能入口,便點了點頭,將湯放回食盒裏,拎着進了裏屋。
那婆子在外屋瞪大了眼睛,看着國公爺親自拎着食盒進去,對外面伺候的扶風問道:“扶風姑娘,這是……?”
扶風忍了笑,一本正經地道:“想是國公爺覺得這湯好,拿到裏面慢慢用去了。”
那婆子一臉惆悵:“……早知道,給國公爺盛那碗淮山枸杞羊肉湯就好了。”說完就回了廚房,將國公爺和夫人晚上的飯菜都整理出來,讓人端了盤子,一樣樣往正房外屋擺去了。
簡飛揚拎了食盒徑直去了淨房,坐到了浴桶旁邊的酸枝木杌子上。
賀寧馨閉着眼睛,聽到有人進來,以爲是丫鬟進來催她去用飯的,便道:“我再歇一歇,你讓國公爺在外面先用飯吧。”
簡飛揚嘴角微翹,從食盒裏端了濃湯出來,拿調羹舀了一勺湯,在脣邊輕觸,試了試冷熱,覺得正好,便送到賀寧馨嘴邊,輕聲道:“張嘴。”
賀寧馨鼻端聞到一陣食物的芳香,又聽見簡飛揚的聲音,詫異地睜開眼睛,正看見簡飛揚含笑端了一調羹濃湯送到她嘴邊。
賀寧馨身不由己地張口含了,一口軟糯香甜的濃湯立刻吞嚥下去,將腸胃暖得十分舒服。
“不用勞煩國公爺了,還是我自己來吧。”賀寧馨一邊笑,一邊在浴桶裏坐起身。想從浴桶裏出來,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拿大浴巾遮了身子。
簡飛揚不理會她,顧自一勺一勺地喂下去……
賀寧馨這個澡,洗得從裏到外都是暖洋洋的,十分饜足。
喝完湯,簡飛揚將湯碗收拾起來,拿着食盒先出去了。賀寧馨才抹乾了身子,從淨房裏出來。
坐到自己的梳妝檯前,賀寧馨叫了扶柳進來,給她鬆鬆地挽了個墮馬髻,也只插了那支羊脂玉簪子,便出來和簡飛揚一起用晚飯。
喫了晚飯,兩人閒話一會兒,便歇下了。簡飛揚看着賀寧馨眼圈下的青黑,忍住了不再去碰她。兩人****無夢,香甜睡到第二天。
這一天,是賀寧馨拜簡家祠堂的日子。
簡飛揚就是現在簡家的族長,簡家現在又人丁凋零,有些旁支遠親都在祖籍沒有過來,當然沒人出來爲難賀寧馨。只有簡飛振作爲簡家的男丁在一旁陪着,做了見證。
賀寧馨順利地上了香,又看着簡飛揚將她的名字寫在了族譜上簡飛揚的名字旁邊。
兩人攜手從祠堂出來,一路走着回了致遠閣。賀寧馨再看鎮國公府裏的景緻,就覺得格外不同,不再像是個外人的感覺。簡飛振在後面遠遠地跟着,卻是頭一次有了“外人”的感覺……
致遠閣門外,簡老夫人的大丫鬟芳影正急得團團轉,見國公爺和夫人過來,忙上前行禮道:“見過國公爺、夫人。”又着急地道:“還請國公爺和夫人趕緊去看看我們老夫人去……”
“出什麼事了?”賀寧馨嚇了一跳。簡老夫人千萬別有個三長兩短。她可不想被人說掃把星……
芳影在前面一邊帶路,一邊抹着眼淚回道:“老夫人昨兒喝了兩回湯藥,今兒早上又喝了一碗,就好多了,也能動了。早上一醒來便立刻要搬出去,還由奴婢服侍着去洗漱了一番。只是照鏡子的時候,老夫人就大發雷霆,將屋裏的鏡子都摔碎了,又把屋裏人都趕了出來,將自己一個人反鎖在屋裏面。”
賀寧馨和簡飛揚對視一眼,猜不透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簡飛振在一旁聽完芳影的話,拔腿就往平章院的方向衝了過去。
來到平章院的內室門口,賀寧馨和簡飛揚看見簡飛振正在拍着簡老夫人的內室大門,一遍遍地求簡老夫人開門。
過了好久,直到簡飛揚都快不耐煩地去將那門踹開的時候,那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簡老夫人頭上戴着長長的幕離,從內室踉踉蹌蹌地走出來。
簡飛振忙扶住了簡老夫人,問道:“娘,可是那藥有問題?”
簡老夫人重重地點頭,拉下了幕離,對簡飛振道:“絕對有問題。——你看看我的臉”
屋裏的人都往簡老夫人臉上看過去,卻見她左臉無事,右臉卻有些不妥。嘴角有些往右傾斜,右眼又斜斜往下耷拉,正是一般人中風之後留下的印記。
簡飛振還以爲出了什麼大事,一看只是正常的中風之後的反應,也有些尷尬,道:“娘,您先坐。”小心翼翼地扶了簡老夫人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簡老夫人將幕離又戴上,不肯再讓屋裏的人看見她的臉。又拉着簡飛振哭哭啼啼起來:“兒啊,一定是那藥喫壞了。我好好的,怎麼會變成這樣眼歪嘴斜的樣子?”當時在鏡子裏看見這幅樣子,簡老夫人簡直氣得發狂,將屋裏所有的鏡子都砸壞了。
賀寧馨也不說話,只盯着簡飛揚。
簡飛揚眼望着腳下的方磚地,坐得端端正正的。
簡飛振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出言安慰簡老夫人,只好硬着頭皮道:“娘,您先前中了風,如今這樣快就醒了過來,還能行動自如,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言下之意就是,不過臉上有些眼歪嘴斜,實在算不了大事。
簡老夫人當然不這麼想。她的臉面,就跟她的命一樣。她今日的一切,都拜這張臉所賜。無論如何,她都不能頂着這樣一張臉過下去……
“兒啊,給娘請個太醫來瞧瞧吧。娘好好的,怎麼會中風呢?——一定是他們請的庸醫將娘瞧壞了。再說,中了風的人,哪會這樣快就好過來?他們是哄你這傻子呢……”簡老夫人繼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