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陰冷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凜冽起來,透着一股肅殺之氣。
就連看起來輕鬆自在、遊刃有餘的徐老頭也顯出了一些緊張,那隻黑貓又跳回了他肩頭上,淒厲地叫了幾聲。魏時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如同一具牽線木偶,徐老頭額頭上開始冒起了冷汗。
這種情況他還真沒想到過,他第一眼看到魏時的時候就發現他身上陰氣很重,本來以爲他是在什麼不乾淨的地方沾上了厲害的邪祟。
他對魏時的印象是好的,這個小毛孩子能靠自學掌握了推卦佔卜的玄理,天賦極高,如果被蕭老頭看到,只怕是用盡坑蒙拐騙的手段也要讓魏時拜在他門下。
他跟蕭老頭鬥了一輩子,都沒分出個勝負,他要是收了個讓蕭老頭都眼紅的徒弟,光是想到蕭老頭那張老是擺出神機妙算,萬事盡在我掌握中的老臉氣死敗壞的樣子,就樂死了。
所以徐老頭主動問魏時想不想拜他爲師,並且用從來沒有過的熱心打磨他這個徒弟,務必讓魏時這塊璞玉早點發光發彩,再把他帶到蕭老頭面前去顯擺顯擺。
徐老頭雖然在推怪佔卜這方面比不上他的死對頭蕭老頭精通,但是也略知一二,他讓魏時把自己的八字拿過來一算,發現無論怎麼算這個魏時的八字跟他本人都有點對不上。
魏時的八字極好,生在富貴之家,家庭和睦,本身才智雖不超羣卻也聰慧,二十三娶妻,二十四生子,共有二子一女,子孫繞膝,一生順遂,但是聽魏時說起自己的事,完全是南轅北轍,差得未免太遠。
這隻可能是魏時的八字給錯了。
爲什麼錯了呢?要麼是魏時撒謊要麼是魏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八字有問題,一般推怪佔卜的人,或多或少都會給自己推幾次卦佔自己卜,然而,徐老頭問魏時有沒有這樣做的時候,魏時卻搖了搖頭。
據魏時說,魏家有祖訓,輕易不得用八字去算命。
再說,算命,是越算越薄的,不算也罷。
再再說,命者,天定也,就算算出來了,也不過徒增煩惱,雖然趨利避害是本能,但順其自然也不可謂不好。
徐老頭看着魏時一邊擺弄着手裏的算籌,一邊淡然地說着上面這些話,心裏有些喫驚,這小子才十幾歲,居然看得這麼通透,難怪能在推怪佔卜,窺伺天機這方面天賦卓絕。有很多會算命的術士,就算知道魏時所說的那些道理,卻極少有能剋制住衝動的。
這個事情裏外都透着古怪,徐老頭想了一下,覺得應該是魏時的父母記錯了,有些粗心大意或者不信這些事的父母,胡亂搪塞一個八字也是有可能的,徐老頭也遇到過幾次這種情況。
徐老頭本來看着魏時又會推卦佔卜又會些粗淺的降妖捉鬼法術,就想看一看魏時的八字到底有沒有走這條路的命數,這方面也是有講究的,要是沒有這個命數,強拉進這條路,一定會不得善終,要是有這個命數,卻死活也不願意走這條路,那麼也會一生困頓,流離失所。
現在看不到命數,徐老頭也覺得有點棘手。
可他到底是個隨性所欲慣了的人,想了一會兒之後就把這件事丟開了去,管他呢,要是魏時實在沒這個命數,那頂多以後洗手不幹了,現在嘛,當然是該幹嘛幹嘛。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不過他到底還是把魏時八字的古怪告訴了他。
魏時聽了之後,有些喫驚,說回家之後會問一問魏媽媽。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唯一的問題就是魏時身上的陰氣。
世人能通陰的,無外乎兩個途徑,一個像他這樣天生就長了一對陰陽眼,天生就適合喫這行飯,走這條路,或者是生了一對能窺陰的耳朵,能夠聽到陰世的聲音,或者天生陰氣極重,八字奇詭,腳踩陰陽,這種人生而既不算人,也不算鬼,大多活不到成年就死掉變成真正的鬼,這些都是天生異能,非外力所能比擬;一個就是藉助各種外物,牛眼淚就是其中一個手段,還有些人獨闢蹊徑,帶個鬼在身邊,用祕法把鬼的眼睛當成自己的眼睛,這樣也能通陰。
徐老頭也試過一兩回,帶着個鬼站在魏時跟前,可魏時除了敏銳的感覺到周圍的不對勁之外,並不能見鬼,那也就是說,他並不是天生通陰的體質,在廣濟鎮上的表現,顯然另有緣由。
而這個緣由,最有可能的,還是被身上的陰氣或煞氣影響到了,導致罡火太低,陽氣不足,才見了鬼。徐老頭同樣不認爲魏時會養鬼通陰這種稀罕的祕術,這種祕術一是很難學到,不見諸於書籍,二是很難學會,徐老頭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那麼多厲害人,也就三四個會。
簡單來說,入這一行的,最好還是天生就能通陰。後天強求得來的能力,總歸是有各種缺憾和限制。
所以徐老頭想出了這麼個取出魏時一魄,利用其他厲魂惡鬼逼出他體內煞氣這麼個損招,當然這也是因爲他用了其他各種辦法都沒用之後纔想出來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招數。
沒想到,煞氣逼是被他逼出來了,卻連帶着出來了這麼個生魂。
所謂生魂,就是還活着的人出體後的魂魄,一個生魂怎麼可能藏在一個活人的體內?要不是親眼所見,只怕徐老頭死都不敢相信。生魂身上的陽氣一般比普通的魂魄要稍微重一點,站在那兒,腳下似乎還有個若有似無的影子。這個白影子低着頭站在那兒,渾身散發着冰冷而凜冽的氣息,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魏時,又看了一眼徐老頭。
那隻黑貓在他的目光下,弓起背,毛髮倒豎,似乎感覺到了極大的危險。
周圍光線非常闇弱,那個白影子就好像黑夜裏的流水一樣,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約略得覺得大約是個瘦削而蒼白的少年,他往旁邊動了一下,腳陷在了魏時的胸口,然後就這樣從魏時的身體裏走過,一直到腳那兒。
魏時的身體顫動了一下,額頭上冒出了一點汗水。
徐老頭覺得他這樣做既是一種挑釁,也是一種宣告。
挑釁什麼,他當然是一清二楚,這宣告的是什麼,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那個白影子終於走出了魏時的身體,走到了徐老頭面前,那隻黑貓尾巴高高翹起,淒厲地大叫一聲之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往不遠處的黑暗逃去,全然不顧徐老頭的死活。
徐老頭已經有很久沒有這麼緊張過了,他似乎回到了自己年少時第一次見鬼的時候,那種他已經完全忘記了的膽戰心驚、驚慌失措又回到了他身體中,徐老頭一瞬間汗如雨下。但是他到底是個見多識廣的,很快就把心裏的驚懼都壓了下來,右手拿着一把劍身上刻滿了符紋的桃木劍橫在胸前,左手掐着殺鬼的訣要,如臨大敵地看着那個白影子。
那個生魂走到了離徐老頭三步遠的地方,他一動不動地看着徐老頭。徐老頭髮現,這個生魂腳下還真的有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個影子自顧自地扭動着,好像想從什麼東西裏掙脫出來。
徐老頭髮現,他在魏時身上發現的煞氣,居然是來自於那個影子。
越近,本來視野裏面的東西就應該更清晰,但奇怪的是,這個生魂走得越近,他在徐老頭的眼睛裏身影就越模糊,遠遠地看,好像還能看出個大概的輪廓,覺得是個十幾歲,有個尖下巴,身材瘦削的少年,近了再看,卻覺得他的年紀一下子不確定了起來,說十幾歲也可以,說幾百歲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