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東方金烏剛剛冒頭,燕趙便闖至聞仲室內,攜起仍在貪睡的小童,一溜煙的跑出了村子。
雖是盛夏,晨風仍有些涼意,穿着短褲和對襟小褂的聞仲,被涼風吹了一會兒,終於悠悠轉醒。
夢中正騎着傳說中鐵駿馬在奔馳,醒來後,亦見到兩邊景物飛速後退,聞仲眨眨眼,晃晃小腦袋,似夢似醒。
聞仲確定自己是否仍在夢中的方法倒也簡單,他以往每日清晨醒來,必覺下腹墜漲,六齡之前常常尿牀,後經紅玉苦口婆心外加拳打腳踢的愛式教育,終於養成一個絕佳的好習慣,夢中撒不出尿來。
此刻既然迷惑,便小腹一鬆,泊泊泉水,立時流淌而出。
原來不是夢哦……
覺得褲底一溼,聞仲當即知道眼前這個離奇遭遇不是在夢中,那麼,又在何處?
然未等他查探四周景緻,便聽身下一聲暴喝乍響。
“聞仲,你幹什麼!”
“啊?”聞仲向下觀瞧,便見自家的燕趙苦力,又覺身形一輕,已被燕趙扔了出來,還沒等他驚恐,卻已頭上腳下的安然落地。
那邊,燕趙抖着自己溼漉漉的道袍,抖了幾下,又頹然放棄,只是瞪眼瞅着聞仲。
“大膽賊人!你爲什麼把我偷出來?是不是想綁票?我告訴你,我家沒錢!”
聞仲卻惡人先開口,指着燕趙破口大罵,尤其最後一句,鏘鏗有力,無愧平日裏紅玉的遵遵教誨——紅玉常言:遇到賊人之時,只有一句應對,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燕趙眼睛瞪得更大,欲開口,卻又知此子古靈精怪,糾纏起來無休無止,索性不去理他,畢竟此時還有要緊的事情去做。
想及此處,燕趙便不再理會聞仲的叫囂,而是從袖中掏出一隻羅盤,仔細的度量起方位來。
聞仲指着燕趙又叫罵一陣,顯是累了,才閉口不言,他雖然幼小,亦知燕趙絕非苟且之輩,此刻出言無狀,只不過因爲被驚擾了好夢,心中悶氣而已,如若燕趙回口,他定會糾纏個不休,然燕口卻閉口不語,他罵得無趣,便也竭了。
左右望望,聞仲見此處約離自家村子三五裏地,也不太遠,不知燕趙將他帶來此處,是何用意?
“喂,燕趙,你大清早的帶我來這幹嘛?”
“我是大膽賊人,抓你來是綁票用的,想換你家幾塊地瓜喫,可滿意了?”
燕趙頭也不抬,悶聲悶氣的回答。
“嘿嘿。”聞仲嘻嘻一笑,心知燕趙是有點生氣了,便開口道:“燕趙仙長,我錯了啊,不該淋你一身童子尿的,不過你也知道人有三急麼,再說了,你突然把我從牀上弄起來,也是你不對啊。”
燕趙卻已收了羅盤,在方圓三丈之內,步履疾動,一圈圈的轉起圈子來,理也不理聞達。
聞達心中嘖嘖稱奇,不知這燕趙發哪門子的瘋,又湊上前去,厚顏無恥的與燕趙搭話,卻始終得不到回答,如此幾次,他也累了,望望遠處的村子,尋思着是走回去,還是等燕趙發完瘋揹他回去。
後者吧,三五裏之遙,走起來着實累人,等好了。
於是,聞仲尋了一塊高聳土包,端坐其上,雙手支着下巴,靜待燕趙發瘋完畢。
只見踩着奇異步伐的燕趙,卻是愈奔愈急,眨眼間已是勢若流光,身形過處,煙塵四起,氣勢着實了得。
啊?
聞仲看着看着,嘴巴大張,驚羨之情溢於言表。
卻聽得燕趙一聲輕喝,身形兀然而定,站勢淵停嶽立,旋即長袖一擺,但見流光溢色的數道顏色自袖中脫出,當空而舞,一道道流彩曳影,織成了一張五色大網,炫人耳目,謂爲奇觀!
“字承倉頡意,形曉鬼神知,太上奉旨,風、火、雷、電、冰,化形落定!”
燕趙法咒喝出,便見那五色之光兀然墮地,聞仲定睛一瞧,這五色落地後化爲五個繁複的大字,字形甚美,上有光澤流動,宛如流動之光芒繪成,至於寫的是什麼……,聞仲掻掻頭,不認識。
此刻,五字落土。而方纔燕趙急轉之步伐,步步留痕,亦在地上層層疊疊的畫出了一個方圓三丈的天圓圖案,那圖案繁複錯雜之極,聞仲看來望去,也看不出個端倪。
五個流光之字,與腳踏圖案,彷彿循着某種天道定理畫成,一眼望去,雖是小小三丈之地,卻讓人有天高地闊之感,像是那裏便藏着一個宇宙。
“神奇哇!”
燕趙一番施爲下來,總算換得了聞仲有史以來的半點尊敬,只見此童蹲在陣法之前,低頭研究研究陣法,抬眼望望燕趙,眼眸中全是小星星。
“仙長!仙長?燕趙大叔!燕趙大叔?師父!師父?”
見燕趙仍不理他,聞仲小口不停,轉眼之中,已有三個稱呼變換,燕趙聽着,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此子也太過機變了吧。
“師父你真厲害啊,我原來還以爲你只會割麥子呢,原來你還會仙法,仙法誒!教我好不好?”
燕趙聽了,胸中一窒,他本來就是仙道中人好不好?這些陣法符咒纔是看家本事,割麥子……,那是你們逼得!
“聞仲。”燕趙望着蹦來蹦去,猴子一般高興的聞仲,忽然正色道:“這些本事,你早晚能領會的,終於一日,你的成就當在我之上,不要叫我師父,我還沒有資格教導你。而且,我知你心性機敏通達,但爲人處事,應秉剛正之道,不爲富貴折腰,不爲強勢低頭,你方纔的舉動,很令我失望。”
“啊?”
聞仲畢竟是個小孩子,不知什麼是機敏通達,也不知什麼是剛正,只聽懂了燕趙對他很失望這一句,立時,一陣委屈湧上心頭,他盯了燕趙一眼,眼圈發紅,卻是沒哭,而是轉過身去,重回方纔端坐的土包之前,坐下,瞅也不瞅燕趙。
燕趙心頭一愕,暗道自己的話說重了?
的確,燕趙無子,不知小孩心性,方纔聞仲求着燕趙,其形狀與向父母撒驕沒什麼不用,並沒有什麼不堪心性在其中。燕趙呢,平日裏隱忍,但前半生養成的剛正性子卻不是說改就能改的,聞仲若是大聲罵他,他可能會說聞仲有風骨,若是求着他,便是趨顏附勢之徒了,燕趙最恨的,便是這種人。
此刻一老一小之間,一個誤會產生,燕趙雖是有心彌補,卻不知如何做纔好。而聞仲呢,卻是非常好強的性子,這下子就是燕趙來求他學習仙術道法,他也未必答應了。
如此僵持着,不多久,金烏當空,燕趙掐掐指頭算了下時間,知道時辰快到了,斜眼瞅瞅聞仲,見此子仍在那時生悶氣,便暗暗歎氣,旋即轉身立於陣中,收斂心神,目視東方,等待着聞達所言那驚天動地的一刻。
時間一刻一刻過去,燕趙雖是巍然不動,但心頭的緊張,卻是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
百年前的那次大劫,他只是耳聞,不曾見識過,也幸虧如此,因爲見識過那場神魔之戰的蜀山前輩們,十去**,大都殉身此役,面對着原始天魔,無論你是修至何種境界的仙人,即便是能夠開山立府的宗師級,亦如螻蟻一般,原如天魔隨手一揮,便能奪了你的性命,而且被原始天魔送入地府之魂,終世不得轉生,永受地獄輪劫之苦……
這一條條一件件,均是燕趙無意間自顧佛顏口中聽出,做爲身歷此役的蓋世高手,顧佛顏不如其他人般,對此事絕口不提,只要燕趙詢問了,顧佛顏便傾囊相告,然燕趙知道實情後,卻是寧願自己不知道,因爲他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有沒有勇氣再去面對與天魔有關之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