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嫁女(下)
小全哥成親時還在琉球,並沒有遍請親朋。 是以這一回紫萱成親,狄希陳也不肯聲張,只在宅裏叫了一班小戲,擺了十來桌酒,來的多是狄九的朋友。 明柏那邊實是尋不出幾個客來,狄九替他主張,請了揚州知府梅大人做主婚人,提調官出頭,同知、通判俱來捧場,轎廳裏停滿了轎子,左鄰右舍見這一家合官兒們來往,自然要錦上添花,爭相來賀。 嚴家倒是比狄家還熱鬧些。
到了吉時明柏穿着大紅的狀元袍,紗帽上插着兩對金花,披紅騎着高頭大馬去狄家迎娶。 狄家幾個丫頭將蓋着紅帕的紫萱扶出來,在後堂拜過狄希陳兩口子,慢慢扶到前邊坐轎。
那日原是個大吉大利宜嫁娶的日子,一路上遇見的花轎沒有二十頂也有十五頂,花轎妝扮的富麗繁華的多得是,卻沒有哪一個新郎倌比明柏更俊美,行人見了都贊他是潘安再世,惹得許多小戶人家的閨女媳婦追出來看新人。
明柏見許多少女嫩婦追着他看,甚是不安,漲紅了臉低聲吩咐:“速走,賞錢加倍。 ”抬轎子的腳伕聽見,撥起腿就走,跑的飛快。
紫萱纔將餅合水從懷裏掏出來,正在那裏尋思是先剝開紙包喫餅還是先擰開蓋子喝水,轎子猛然一顛,唬得她抓不住餅包合水瓶,兩樣都跳到裙上。 紫萱伸手去撈,只撈得裝水的小銀瓶,眼睜睜看着油紙包順着裙子滑到轎外頭去。 誰家新娘子坐在花轎裏偷嘴喫?說不得過幾日全揚州都曉得她狄紫萱偷喫。 紫萱越想越羞。 縮在椅上動都不敢動。
且說明柏恰巧回頭,看見轎子裏溜出一個紙包來,一轉眼就叫兩個跟着轎子跑地頑童撿去。 他怕是紫萱隨身帶的要緊物事,忙叫個管家去瞧。 那管家瞧了幾眼,奔回來小聲笑道:“是包烙餅,小的就不曾開口要了。 ”
明柏聽說是餅,笑得一笑。 吩咐狄得利道:“千萬記得,到家先送一盒點心到新房去。 紫萱怕是早飯還不曾喫呢。 ”
狄得利忍笑點頭,因怕到家人多事雜混忘了,要打馬先回家。 這一日成親的人又多,走幾步就能遇到一隊接親的隊伍,又是臘月十八,滿城都是辦年貨的人,條條街上都是人。 狄得利走到一個路口。 見兩家娶親的隊伍僵持在路當中,俱都不肯退讓,眼看着要吵起來了,忙打馬回頭叫繞路。 一個管家曉得一條近道,引着大家拐進一個小巷子,只說拐兩個彎再重回大街,正好把方纔那兩隊人馬甩在身後。 誰知走到一半,對面也有一隊接親地人馬頂頭撞來。 偏生巷子又窄的緊,掉頭都不能,俱是進退不得。
那邊地新郎倌合明柏隔着幾步路相對苦笑。 小全哥送親,原是在後邊守箱籠,因前面許久不動,下了馬步行到前面。 卻見兩個新郎倌站在道邊曬太陽閒話,各家的管家合喜娘媒婆把各家的轎子看的甚緊。 見小全哥來了,明柏忙接上前幾步,笑道:“這位唐世兄說掉頭不吉利,還好這家是他的遠房姑母,他已是使人去說,要借人家後院暫歇,讓俺們先過。 ”指了指巷子一邊的一扇黑油板門,又指着小全哥對那位新郎倌笑道:“這是俺大舅哥狄賢齊,這是唐待郎的六公子。 ”
那位唐公子衝小全哥做了個揖。 笑道:“我嶽家其實離寒舍也不過幾步路。 偏生要體面,嶽母必要繞揚州城轉一圈方許擡回去。 可是與人與己都添麻煩。 ”
小全哥笑道:“俺們家也是呢。 沒地說,過幾日俺們出來喫酒,好好謝你。 ”
唐公子笑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謝什麼。 我合嚴世兄也算一見如故,改日到府上耍。 ”因他姑母家的門開了,就辭了去,護着花轎倒退着進了後宅,把道路給明柏讓了出來。
明柏因小全哥走路,索性也下了馬,扶着紫萱的轎杆,低聲笑問:“怎麼這麼不小心,連喫食都掉下來了?”
紫萱又羞又窘,低聲道:“喜娘說是這一日都不許喫喝,俺就想趁着在轎上無人看見喫點子什麼。 怎知轎子突然顛起來……明柏哥,可有人瞧見?”
明柏笑道:“不曾,只俺看見了,怕丟了什麼要緊東西,叫得利哥去瞧了一眼,別人通不知道。 ”
紫萱一顆提着的心總算放下來了,嬌嗔道:“明柏哥……”待想問他喫不喫水,又怕抬轎的人聽見,隔着窗輕聲道:“你休合俺說話。 ”
明柏會意,鬆開扶轎的手。 一抬頭正好看見小全哥對着他似笑非笑,狠是不好意思,漲紅了臉笑道:“上馬呀。 ”搭訕着叫狄得利把小全哥的馬牽了來。
小全哥一本正經道:“狗長尾巴尖兒的好日子,您先請。 ”讓着明柏先上了馬,還要去替明柏牽繮繩。 狄得利曉得他兩個是頑慣了地,站在一邊呵呵地笑。
喜娘和媒婆俱是揚州****。 揚州的小腳是出了名的。 她們兩個人四隻小腳移來移去,哪裏是站得住?
喜娘忍不住合媒婆小聲音道:“從沒見過新人這樣頑皮的。 ”因管家們瞪她,索性揚聲道:“知府大人還在府上等着呢,快走沙。 ”
這一句話說得嬌滴滴千迴百轉,就叫路邊一個老漢酥了半邊,倚着牆走不得路。 小全哥合明柏都打了個寒顫,八個轎伕笑的見眉不見眼,正待大步走。 忽然吱呀一聲門板響,巷子裏一扇朱漆小門推開,一個頭戴金晃晃高冠,身着大紅遍地金灑繡百花穿蝶錦袍的青年公子探頭出來,笑眯眯正待說話。 卻合明柏打了個照面,兩個俱都喫了一驚。 那青年公子縮頭回去,明柏沉下臉道:“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