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的長河裏,知青上山下鄉既是濃重的一筆,也是轉眼的瞬間。他們把把青春年華和聰明才智都獻給了那片黑土地,同時也學會了真誠相待勇於奉獻。他們是悲壯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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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季風常沿黑龍江谷地進入東北,所以北大荒的夏天並不是太熱,有些高山和極北地區甚至無夏。
8月份。
胡鬧在育紅班的升學考試成績已經下來了,毫無疑問的通過了考覈要求,升入場部所建的簡陋小學。而妞妞則因爲不滿意胡鬧比她早入學一年,跟他彆扭了好一陣子。。
由於秋收以後,“大煙泡兒”刮起來,大家都躲在炕上過着“貓兒冬”,孩子是無法上學的,所以七八月份按說是暑假的時間,卻不會放假,學生依舊上課。不過上的都是半天課,有的時候也會連着幾天沒有課。
沒課的時候,無聊的胡鬧就會被同樣無聊的妞妞押着四處亂逛。有時會在白樺林駐足,聽着遠方的人們唱着“高高的白樺林裏有我們的青春在流淌”。有時會遊蕩在橘黃色的野百合和紅色杜鵑花鋪就的大草甸子上,笑聲在百花叢中飄逸。
這天下午,胡鬧和妞妞都沒有課,倆人牽着小手兒瞎逛悠,打發着無聊的時間。胡鬧忽然想起很久都沒去黎叔那裏借書看了,反正下午也無事可做,不如去借本書消遣一下。
黎叔全名叫黎寧國,也是三連的知青,胡鬧第一次叫他黎叔的時候,覺得挺逗,因爲他想起了幾十年後的那部電影《天下無賊》,那裏面葛優所扮演的賊道大佬也叫做黎叔。
當然,這位可不是什麼賊道大佬,也不是黎叔的原型,他只是一位樸樸實實的北大荒知青。
黎寧國的年齡比胡鬧和妞妞的父母略小一些,但外表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更顯得老成了許多。他的臉有些偏瘦,常年留着一頭板寸,脣上鼻下的位置有着濃密的鬍鬚,鼻樑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鏡片兒,嘴裏總喜歡含着他那寶貝似的沉黑色菸斗。光看這幅造型,就能感覺到其中流淌着的書卷氣。
黎寧國最崇拜地人就是魯迅。身行氣質或多或少都在刻意地模仿。特別是早些年看到魯迅地照片裏含着菸斗那正氣凜然地模樣。勾地他立刻去買了菸斗和菸絲。從此無論去哪裏。嘴上都不忘記含着菸斗。
胡鬧和黎寧國地關係挺好。這倒不是因爲黎寧國和他地父母同是三連地知青。更不是他身上所散發出地那股子書卷氣吸引了胡鬧。而是因爲他乃是整個場部藏書最多地知青。據說。黎寧國來農場地時候帶了一個大箱子。裏面沒有別地物品。只有書。滿滿一大箱子地書。
胡鬧平時老喜歡從他這裏蹭點書回去解悶兒。黎寧國倒也不吝嗇。逢借必給。對於愛看書地孩子他是打心眼兒裏喜愛地。
當然。還有一點。胡鬧不似一般小孩那樣。對待書本地態度和草紙差不多。他從不把書本弄髒弄皺。借地時候什麼樣子。還回去地時候還是什麼樣子。很有點完璧歸趙地味道。
只是每回胡鬧還書地時候。黎寧國都會藉機提問書裏地內容。一開始他還不太相信這麼一個七八歲地孩子能把厚厚地一本書在幾天內看完。就算是查閱書本中地生僻字也需要幾天地功夫吧。但每回胡鬧都能將他提出地問題完完全全地回答出來。這就不由地他不信服了。
去地路上。胡鬧記起來現在是上工地時間。大人們都下大田幹活兒去了。黎叔也應該去了。黎叔不在。這書肯定是借不成了。胡鬧便以爲白跑了一趟。頗有些意興闌珊。
可叫他意外的是,當他和妞妞溜達到黎叔宿舍的時候,卻意外的發現黎叔並沒有去上工,而是叼着菸斗,坐在小板凳上,雙目無神的透過厚厚的鏡片瞪着天空發呆。他身前的地上攤着一本魯迅的散文集《朝花夕拾》,風吹過的時候,紙張獵獵作響。
胡鬧和妞妞對視了一眼,都覺得有些奇怪,黎叔平常挺瀟灑的一個人啊,怎麼今天成了這幅模樣?該不是遇上什麼事兒了吧?
“黎叔,你這是在幹嘛呢?今天沒去上工麼?”胡鬧走過去輕輕地問道。
黎寧國恍然低頭,透過厚厚的鏡片,胡鬧看見了裏面那雙茫然沒有焦距的眼睛裏,流淌着一種說不出的悲哀和絕望。
“黎叔,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沒菸絲了啊?”妞妞笑嘻嘻的蹭到了黎寧國的身邊,這丫頭對他的菸斗特別感興趣,沒事兒的時候總愛揪住他的菸斗玩個不停。
黎寧國沒有躲開妞妞的小手,菸斗被抽走了,嘴卻是保持着原樣半開着,一縷煙霧似閒庭漫步一般自脣邊嫋嫋升起。
妞妞一邊兒把玩着菸斗,一邊拿大眼睛小心翼翼的朝胡鬧遞着眼神。胡鬧倒也覺得奇怪,雖然黎叔平時書卷氣重了一點兒,也不似今天這般跟丟了魂兒似的啊?
輕輕的揀起攤在地上的《朝花夕拾》,發現書眉上用鋼筆寫着兩個剛勁有力的字——吶喊。“喊”字的那一點更是力透紙背的將紙張都給戳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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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樺林。
輕風和煦的吹拂,一縷縷青草香和那些不知名的花兒散發出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陶醉着人們的鼻子。高大的白樺樹下躺着兩個半大的孩子,胡鬧靠着樹背,而妞妞則是躺在軟軟的草地上,小腦袋依然頑固的擱在了胡鬧的腿上。
“鬧鬧,那白卷什麼鐵生的究竟是什麼人啊?那麼厲害嘛?怎麼黎叔提起他的時候就害怕的哭了呢?”妞妞滿腹疑惑,捉着馬尾,用白生生的手指輕輕的攪動,大眼睛則是一眨不眨的看着胡鬧。
胡鬧無聲的笑了笑,他知道黎叔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絕望。張鐵生這個“白卷英雄”對於這一代人來說,不僅僅是報紙上所豎立的反潮流英雄,更多的人卻是從他的身上看到了悲哀和絕望。
1973年恢復文化考察,白塔公社的張鐵生正是在這樣的機會下參加了全國高等學校招生考試。因爲解答不了試題,便在試卷的背後寫了一封信,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尊敬的領導:
書面考試就這麼過去了,對此,我有點感受,願意向領導上談一談。
本人自一九六八年下鄉以來,始終熱衷於農業生產,全力於自己的本職工作。每天近十八個小時的繁重勞動和工作,不允許我搞業務複習。我的時間只在二十七號接到通知後,在考試期間忙碌地翻讀了一遍數學教材,對於幾何題和今天此捲上的理化題眼瞪着,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我不願沒有書本根據的胡答一氣,免得領導判卷費時間。所以自己願意遵守紀律,堅持始終,老老實實地退場。說實話,對於那些多年來不務正業、逍遙浪蕩的書呆子們,我是不服氣的,而有着極大的反感,考試被他們這羣大學迷給壟斷了。在這夏鋤生產的當務之急,我不忍心放棄生產而不顧,爲着自己鑽到小屋子裏面去,那是過於利己了吧。如果那樣,將受到自己與貧下中農的革命事業心和自我革命的良心所譴責。有一點我可以自我安慰,我沒有爲此而耽誤集體的工作,我在隊裏是負全面、完全責任的。喜降春雨,人們實在忙,在這個人與集體利益直接矛盾的情況下,這是一場鬥爭。我所苦悶的是,幾小時的書面考試,可能將把我的入學資格取消。我也不再談些什麼,總覺得實在有說不出的感覺,我自幼的理想將全然被自己的工作所排斥了,代替了,這是我唯一強調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