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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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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之於假, 永受保之,曰子熙。”天子的聲音自明堂上緩緩傳來。

少頃, 只見小主人邁步踱出,日光照在檐下, 他的衣冠齊整,身姿昂藏,庭中一片低低的欷[。

“皎皎兮君子,會弁如星。”有人讚歎道。

我翹首站在人羣之後望着明堂上的小主人,不自禁地笑了起來。頭頂日頭燦燦,我只覺得這廟中的人,誰也不及我開懷。

我名申, 無姓無氏, 父母以上,世代爲豐姜家臣。

從小,父親便說過,從祖上到他的許多人中, 最能幹的人是曾祖父, 曾做過家宰。

或許是這個緣故,我總覺得公家待我與旁人是不同的。譬如我做事比別家孩子早,七歲之後,便要隨父親日日打掃明堂;譬如我做事比別家孩子多,十歲之後,但凡世子習禮樂射御,我都須跟隨在側;又譬如我做事比別家孩子重, 成年之後,公家似乎愈發覺得我有用,但凡套車時少了御者、修葺缺了工匠或是哪位主人出門要力役侍從,我便常常被叫去……自然,最重要的一次是君主出嫁,我爲媵者,隨她一同離開了豐姜。

我常想,若無君主,此生或許就大不一樣了。

夫人育下多子,君主是唯一的女子,自幼便極得愛護。

對於她,我並不陌生。君主幼時喜歡與衆世子玩在一處,跟隨衆世子的時候,我也少不了要服侍她。她也早識得我,身旁明明有侍婢,她卻總要轉向我--

“申,去取盞水。”

“申,去摘那果。”

“申,負我上馬。”

“申……”

據說,選隨媵之時,夫人頭一個便想到了我。出嫁當日,君主在車後看到我,愣了愣,似訝然,卻緩緩綻開笑靨。

“你隨我一道離開。”她說。

“正是。”我低頭行禮。

君主語中帶笑:“甚好,我正愁過去無人相熟。”說完,她轉身走開了。我沒有抬頭,只瞥見裳裾在眼前微微揚起,拂來一陣似有似無的輕風。

君主要嫁的是王孫岌。

文王之孫,伯邑考之子。同在一城之中,他的聲名,即便是我這小小的家臣也久有耳聞。

仲秋時節,正是天高雲淡。王孫岌自城的另一頭御馬而來,當英挺的身影出現在廟前,似乎所有人的氣息都瞬間悄然消去。

君主拜別了父母家人,登上夫婿的車駕。她行止專注,哪怕是小小的邁步或稍稍舉袖,都付與了十足的周全。她轉頭時,我在車後望見那嬌嫩的面容上神情矜持,卻漫着一層紅霞般的顏色,雙眼彎彎。

我隨君主到了新家,王孫岌也從此成爲了我的新主人,我須同上下一道稱其爲“邑君”。

再與君主同行,已是廟見成禮之後。

邑君母親羸弱,不慣城中多擾,要往採邑將養。君主爲新婦,卻自願陪伴同往。

聞知此事,君主隨嫁衆人皆議論紛紛。

“新婦殷勤本是應當,只是人丁單薄,恐君主將來多有勞累。”侍母嘆道。

出行之時,備好車駕之後,我仍立在車旁。

敞開的宅門裏,邑君行將在前,君主攙扶姑氏慢慢走來。

她樣貌依舊,雖爲新婚,衣裳卻無豔色,鬢間也僅飾以髮簪,素淨如常。我望着她,只見那面上滿是和煦的笑意,一面行路一面輕聲細語地對姑氏說話,似專注不已。

將姑氏安置好之後,邑君陪同君主走過來。

“路途有所顛簸,可須坐好。”君主登車坐好,邑君道。他的聲音不緩不急,溫和如暖陽;頭微微低下,似只將目光注視着君主一人。

“好。”君主側對着我,表情並不分明,只見脣邊揚起彎弧,染着嫣紅。

風將車上的鑾鈴吹得“叮叮”作響,我抬頭望向天邊,一抹流雲被風牽扯着,卻似徘徊不肯離去。

“啓程。”邑君登車,吩咐道。

只聽鞭響,馬車轔轔向前,我的腳步略一遲滯,趕緊奔跑跟上。

羲和的日車已經從中天漸漸馳往西邊,暉光將四野盡皆收納,不遠處的小溪旁,浣衣女子聲音清亮。

我銜着一根荑莖躺在山坡的草地裏,手臂枕在腦後,雙眼望着蒼穹。

這採邑離豐有一日路程,倒同鎬京更近些,並不太大,只有人民二十餘家。半月來,姑氏和君主住的宅院就在邑中,邑君入朝爲臣,每日來看看,侍奉之事都是君主打理。

平日裏,君主多是在西庭,若無事,外宅中甚少見她。

我卻自在得多,做完了活,可往鄉野中去,採些卷耳或拾些禾草。便如現在,我出來收些餵馬的穀穗,閒下來就曬曬日頭。

忽然,遠處傳來了一個模糊的呼喊聲,拖得長長的,似耳熟得很,在叫“申……”

我心中一動,忙坐起身來:“在此!”

往那邊望去,卻見是一名鄉里的婦人立在田邊,正喚着勞作的丈夫。

一陣笑聲在身後響起,我轉頭,溪邊的幾個女子正看着我笑。

面上一陣臊熱,我窘然起身,拍拍衣服上的草葉,提着竹筐便往來路返回。

回到宅中時,風中已飄起了炊煙的味道。

我提着筐從偏門走向馬廄,纔行兩步,忽然聽後面有人叫了我一聲。回頭,原來是一同從豐來的庖弗。

“何往?”他懷裏抱着一捆柴,笑嘻嘻地走過來。

我指指筐裏的草料,道:“秣馬。”

他點點頭:“過兩日將往鎬,也當喂壯些纔是。”

“鎬?”我一訝,問:“君主說將往鎬?”

“你不知?”庖弗也訝道:“今日家宰來了,要請君主過去。”

“爲何?”我問。

“這都不明白?”庖弗鄙夷地看我,道:“姑氏病重,邑君繁忙,君主既嫁了來,終要做主母。”

“如此。”我頷首。

夕陽將牆的影子鋪滿了地面,我提着筐,慢吞吞地沿着一小段廡廊走向馬廄。

早聽人說起過,邑君在鎬京也有宅院,因他常年在朝,大半時日倒是要留在鎬京的,是以邑君家廟舊宅雖然在豐,日常庶務卻多在鎬京處置。

如庖弗所言,若君主去,自當是要接管家務的。

那現在就該去備好馬匹車駕纔是……想着想着,我心中卻忽而浮起那日臨行前的情境,怔了怔。夫婦團聚,君主該是歡喜的吧?

胡想些什麼?!我自嘲着,用力搖搖頭。

正在這時,前面的的道口突然走出來了人,我忙收住腳步,險些撞上。

抬眼,我愣住,君主正站在我的面前。

“寺人申!怎不看路?”她身旁,侍婢責備地看着我。

“君主。”我大窘,忙躬身行禮。

“君主?”卻聽君主的帶笑的聲音傳來:“你怎麼還稱我君主?。”

心中“咯噔“一下,我更加侷促:“夫……夫人。”

君主沒有答,卻仍是笑。

“你要秣馬?”她問。

“是。”我答道。

“你去吧。”君主說。

我如獲大釋,應諾一禮,便要廊下走去。

“申。”剛要經過她身邊,卻聽她又開口道。

我回頭。

君主看着我:“那日從京中來時,我車上的小幾可是你安置的?”

我點頭:“是。”

君主淺笑,輕聲道:“我就知道是你,如今也只有你知我這喜好。”

我愣了愣,一時不知怎麼回答,耳根竟覺得熱了起來。

過了會,我張口道:“小人既隨夫人,自當戮力。”話出了來,卻又覺得唐突不已。我再站不住,忙一禮:“小人去秣馬。”說完,也不等她搭理,急匆匆地提着筐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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