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湘月正色說完,便見池銘皺眉道:“既如此,那冷鋒合該留在府裏纔是,我不過是在路上走幾趟罷了,出入都在官衙中,不信還有人敢在那裏生事,倒正經是家中,你們一羣婦孺,萬一被奸人所趁,就不好了。”
“人家恨的是你,又不是我們。冤有頭債有主不知道啊?”聽見池銘這樣說,蘭湘月心中十分感動,一個古代男人,在這種自身有危險的關頭,想着的卻是沒什麼感情的妻兒性命,這份責任感,就是在現代也沒有多少人擁有,當初奮不顧身要嫁進池家做閒妻,果然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池銘還要再說,卻見蘭湘月擺擺手道:“不必多爭了,我看看再讓人請幾個護院回來,這段日子爺風頭出的太大,等熬過這段時間,風平浪靜也就好了。”
池銘聽見妻子這麼安排,倒也不錯,於是點點頭。夫妻兩個卻是全不知道,明親王早把主意打到池銘頭上,他那個從五品的員外郎可不是好當的,歷練一陣子後,就要被派到揚州那個大漩渦裏去了。
於是這一夜蘭湘月親自下廚,做了幾個好菜爲池銘慶功,夫妻兩個和樂融融喫完一頓飯,方各自安歇。
*****************
“我是真看不明白了,難道爺和奶奶就打算這麼相敬如冰的過一輩子?”今夜是紅袖和芙蓉當值,因梳風和洗雨服侍完後便回了自己房間,梳風便喃喃抱怨道:“你說,我嘴皮子都磨破了,爺是木頭腦袋嗎?他怎麼就不開竅?”
洗雨笑道:“你就是性子急,爺當日何等癡戀蕭姨娘?如今雖說心死了,可你指望他立刻就對奶奶動情?你把爺當什麼?禽獸嗎?他是人來的。”
梳風想了想,洗雨說的也有道理。便撇撇嘴道:“有什麼過不來過不去的?蕭姨娘那樣的貨色,能及早脫離,便燒高香吧。我也沒指望爺現在就和奶奶在一起,爺肯,奶奶還不肯呢。我只是想着,哪怕爺稍微暗示下啊,或是用點小手段討討奶奶歡心啊,這不都是爺擅長的嗎?竟然也不用,真急死我了。”
洗雨扶起杏兒,如今她們三個是在一間套房中住着,因問了杏兒幾句話,又扶着她慢走了幾步,方對梳風道:“真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如今爺和奶奶還把彼此當知己呢,日後只要爺不理會姨娘,慢慢的總能日久生情,你還怕奶奶被人奪去啊?”
“別說,我還真有些怕。”梳風咯咯地笑,也過來扶住杏兒另一隻胳膊,一面感嘆道:“老實說,洗雨,咱們倆雖然只在池家伺候,可平日裏聽的家長裏短還少嗎?你聽說過有奶奶這樣好的女人?”
洗雨笑道:“那是自然,奶奶不好,當日那段公子要死要活的許她平妻之位?我那會兒還奇怪,替奶奶惋惜呢。誰知前日跟着奶奶去了明親王府給王妃過壽,和那些丫頭們在一起,聽着她們後宅裏的事,我才知道,咱們奶奶是真正聰明的女人,誰也比不上。”
不說兩個丫頭在這裏議論着,只說第二天一大早,池銘高高興興去了戶部,蘭湘月在家中繡繡花看看書,擺弄一會兒花草,再做幾個菜,倒也悠然自得。因說如今池銘是在戶部裏,沒人排擠,又清閒,中午只怕也有應酬,便沒讓人送飯過去。卻不料到了傍晚,也不見人回來,她這裏便疑惑,通兒分明都出去好長時間了,怎麼也不見回來報信兒呢?難道池銘去了戶部,也要做苦力?
怎麼想都覺着不該這樣懷疑明親王,好歹不管願不願意,池銘如今也是鐵鐵的四皇子黨了。政治的殘酷和無情,根本不容許池銘這樣毫無根基的小人物有選擇餘地。因思慮到此處,蘭湘月也不由嘆了口氣,走出門外在廊下問正喂鳥的梳風道:“還沒看見爺回來?”
“沒有呢。”梳風疑惑搖頭,又聽奶奶問杏兒的病情,她便笑道:“那蹄子上輩子燒了高香,這輩子才能得奶奶救助她,連大夫都說大概要在牀上一輩子,可奴婢和洗雨幫着她按摩了幾回,扶着她時常走一走,如今便是不扶着東西,也能勉強走上三五步,前天請那個大夫過來複查,還說是奇聞呢。”
蘭湘月笑道:“這就好,她還小呢,骨頭什麼的未長成,將來長成了,比現在還好,只是終究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樣了,唉!真是作孽。”
梳風冷哼道:“作孽也是別人作下的。我就奇怪,聽芙蓉說,奶奶從前在府裏,就因爲那蘭二姑娘對丫頭狠毒,最後落得那麼個下場,奶奶尚且未掉一滴眼淚。怎麼輪到蕭姨娘這裏,你倒沒把她往死裏整?奶奶別怪奴婢心狠,您不知道,我每每看見杏兒,我……我就恨不能拿把刀去殺了她。”
蘭湘月一時無言,好半晌方嘆了口氣道:“蕭姨娘固然可恨,只不過她下手的時候,怕也沒想到會是這麼個後果……”
不等說完,就聽梳風道:“僅僅是這樣嗎?那她之前害奶奶的事兒呢?她明知道若是陷害成功,奶奶就是個生不如死的下場,她可曾有一點手軟?可見,狠毒的人便是狠毒心腸,蕭姨娘比起當日的蘭二姑娘,也是不遑多讓。”
蘭湘月垂下眼,淡淡道:“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如今的蕭姨娘,沒了爺的情愛,在這大宅門中枯耗了青春,她想要的寵妾滅妻風光無限,餘生再也沒有可能實現,你說,這難道不是生不如死的懲罰?”
“可奴婢覺得還不夠,她還是錦衣玉食。”梳風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又憤憤不平起來,不過聲音卻是小了許多。
蘭湘月也就沒有多說,她知道梳風其實也明白,蕭憐月能落到今日這番境地,已經算是難得了。若當家的不是池銘,而是一個被她迷昏了頭的男人,只憑蘭湘月這個擺設妻子和杏兒一個丫頭,哪裏就能讓她報應臨頭。
主僕兩個於是轉了話題,又說了半刻鐘功夫,眼看天漸漸黑了,忽見池銘搖搖晃晃進了院門,那模樣就如同一個遊蕩着的孤魂野鬼似得。
“爺。”
蘭湘月叫了一聲,心裏驚訝就別提了,暗道這不是去戶部了嗎?怎麼倒比在工部被蹂躪操練的時候還悽慘似得?因忙下了臺階,卻見池銘在她面前站定,兩眼無神,忽然一把將她抱住,便乾嚎起來。
“爺,怎麼了這是?”
蘭湘月連忙拍着池銘的背安慰他,卻聽這貨嚎了一會兒,才放開蘭湘月,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悲憤道:“你問我怎麼了?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明明昨兒王爺和尚書對我還好,說的話也多是勉勵,誰知道今天給我的活兒,比工部還……還……還……”他還了半天,沒還出來,蘭湘月便小心試探道:“還喪盡天良?”
“對,喪盡天良,就是喪盡天良。”池銘掰着手指頭,對蘭湘月咬牙切齒道:“倒是沒什麼賬目了,可是堆在我身上的部務那叫一個五花八門,最可恨的是,好不容易捱到傍晚,把那些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刑部那邊竟然又來人,說是有個案子,要借調個人去幫一幫忙,我也不知怎麼的,侍郎大人竟然就把我給借過去了,跑到那裏跟着查了半天的檔案和賬目,都到這個時候兒,大概他們也覺着不好意思,才把我放回來,娘子你說,我這是招誰惹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