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文井先生的忘年之交就是在患難中開始。以後每次到北京,我如果能找到機會,總要去他家看望。很長一段時間內,他的居室很狹窄,光線也很暗,成堆的書刊佔去了陋室的絕大部分空間,只留下窄縫容人通過。如有兩三客人人室,房內就擁擠不堪,主客雙方難免“抵肘”和“促膝”。北島、楊煉、芒克等新銳詩人是他家的常客,留下一些菸頭和殘茶。人民文學出版社的一些編輯也常在這裏出人,與文井先生協商一些工作上的事務,留下各種成堆的書稿和校樣。比較閒的時候,我與他會聊得漫無邊際,比如我會談到一些讀書心得:庫恩的《科學的革命》,戴維斯的《上帝與新物理學》等等,都會引起他聚精會神的傾聽。他談到自己在革命年代根據地的親歷,談到自己在國外參訪時的見聞,談到他心得別具的音樂與繪畫,很多東西對於我來說也是聞所未聞,讓我大開眼界和大受裨益。他對我的批評也毫不留情。有一段時期,我輕率應付編輯們的約稿,出手較松,就引起他的不滿。
“作者不動心,讀者就更不會動心。讀者是騙不過的。”他警告我。
我們終於遭遇了一個尖銳的話題。當時我列舉了東德與西德、北朝與南韓、大陸與臺灣的對比,問他:你不覺得社會主義已經失敗?
他沉吟了很久以後說:你提到了一個非常敏感和非常重要的問題。既然說到了這一點,我不會向你隱瞞自己的觀點。我是一個共產黨員。我不相信共產主義是什麼天堂。我並不相信那種神話。但我的共產主義就是公平和正義,是反對任何形式的剝削和壓迫,是爲最大多數的人民羣衆謀利益。我在這一條上是不會改變的,也不覺得有任何必要來改變。
他想了想又問我:我們向西方學習,反省自己的革命道路,並不是要贊同壓迫和剝削,並不是要恢復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否則我們爲什麼要粉碎“四人幫”呢?爲什麼要推翻蔣介石呢?爲什麼要消滅希特勒和東條英機呢?那些人不早就實現了不平等嗎?我們之所以要反對他們,不正是因爲他們私而不公嗎?如果沒有世界大同這樣一個理想目標,所有的改革也好,革命也好,造反也好,就都成了或大或小的私利之爭。它們與它們所反對的對象,還能有多大的差別?
談話到這裏,氣氛有點沉重。照當時一般人的理解,一切異端人物都是西方的追隨者、美國的崇拜者、資本主義的鐵桿信徒——思想衝突的各方雖有立場不同,但囿於冷戰意識形態邏輯,在這一點理解上倒沒有太多差別。我沒有料到文井先生會有堂堂正正地別出一言,也沒有回應這番道理的準備,於是一時無語。
談話不了了之。
我從湖南調到海南以後,離北京更遠了,與文井先生交往有所不便。有一次我再去他家看望,遇到很多人在場,也就沒有機會與他深談。我向他報告自己初到海南的一些工作和想法,再次受到他的鼓勵和指點。我邀請他到海南走一走,讓我有機會接待他一次,但他腿腳已經有疾,行動十分困難,沒法遠行了。他執意送我的時候扶牆而行,走幾步,歇一下,再走幾步,直到最後扶着一棵樹,緩緩向我招手。
這就是他留給我最爲清晰的音容定格--個類似鄉間守林人或者牧羊人的老大爺,有魁偉的身板和黝黑的膚色,臉上佈滿溫和的笑紋。
自那以後,中國發生了巨大變化。市場經濟高歌猛進,使國力得到增強,民生得到改善。但一種弱肉強食的資本邏輯悄悄流行,貧富差別一類社會矛盾正在加劇,而思想文化界很多人崇私尚惡,在流行大潮面前學會了乖巧噤聲。在他們那裏,連“公正”和“平等”這一類詞都羞於啓齒,“理想”和“道德”更成了洪水猛獸一~這正是文井先生曾經憂慮過和警告過的。當年很多攻擊過文井先生的正統人士,轉眼之間也成了紅皮白心的新貴,爭相搶搭權利與資本勾結的時代快車,寶馬香車,豪門朱閣,甚至在紐約曼哈頓和東京銀座揮金如土。目睹這些人的行跡,我就不能不想起多年前朝陽門內那間陋室,那個清貧而頑強的老人,那一盞昏燈之下色正詞嚴。
與好些慌不擇路的潮流追隨者相比,先生當年的那一席話餘音在耳,仍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甚至孤獨。
先生在一篇自白性的文章裏說過:
我最珍重的品德:敢於面對現實,承認事實。
我最厭惡的是:僞善。
我最喜歡做的事:修改自己沒寫好的文章。
我的主要特點:不要人的憐憫,不指望上帝賜給好運氣。
我的座右銘:盡力認識各種侷限性。
我對文學的追求:反對成見與偏見,儘可能地跟謊話、廢話唱反調。
我對文學青年的期望:不崇拜權威,不走捷徑,不怕寂寞,不急於成名。有了稿費要領取,但不能把作品當商品。
孤獨是孤獨者的光榮。
孤獨者有一顆遍及天下的大心,因此在更廣闊的世界和更久遠的年代裏,必有自己成千上萬的親人和朋友。
006年4月(最初發表於006年《上海文學》。】
最後的握手前海南省作協主席葉蔚林病重的時候,我和邢孔見去他家看望。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久久沒有說話。他的手很大,很柔軟和細嫩,給我突如其來的陌生之感。我後來纔想起,與他交往三十多年,我還幾乎沒與他握過手。
他當時眼花耳背,不方便說話了,只能用握手來表達心語。時間已經無法挽留,三十多年倏忽一閃,我們不可能像當年那樣卿夜長談,像當年那樣結伴長旅,像當年那樣激烈爭論或忘情大笑。我相信他像我一樣,此時有很多話想說,但一時找不到語言和話題,更不知道是否有說的必要。
他屬於八十年代純淨、明亮、開放以及熱烈的文壇。儘管那時候他在同事中最晚結束下放的身份,儘管他曾經只有一間逼仄的住房和一份低微的職位,但只要讀過散文《過山謠》《九嶷神話》以及小說《藍藍的木蘭溪》的人,都會在他茂盛的才情面前目瞪口呆,然後毫不懷疑他在湖南文學界真正的核心地位。他家裏成了青年們出人最多的地方,聚會的燈光總是亮得最晚。連當紅的古華、莫應豐、王蒙、蔣子龍、諶容等作家也尊崇有加,口口聲聲稱他“葉帥”。他後來也獲過獎,但很多未獲獎的作品也許更好,比如小說《黑谷白狐》,比如我在知青歲月裏唱得最多的歌曲《遙望南方》與《故鄉啊巴勒斯坦》,還有《挑擔茶葉上北京》一一我後來才知道這些歌詞都來自他的筆下。
他活得放任無羈,對很多事情不認真,但惟有一件事他特別認真:藝術。文字不精美的決不出手,形象不鮮活的決不出手,意趣不高遠的決不出手……這使他自己的作品發表得很少,而閱讀他人的作品時則近乎挑剔。當時概念化和公式化的製作餘風仍盛,他的執拗不合潮流,甚至受到時髦正統和時髦叛逆的雙重冷落。但事實很快就證明,他代表了藝術的良心。有一次,我與他接受政治任務去採寫一個重大事件。一個多月的實地採訪中,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走過一排排犧牲者的墳墓時紅了眼眶,抓住一件小事就沒頭沒腦大發脾氣。憑他的寫作能力,他完全可以寫,可以輕鬆賺來一筆政治紅利。但他的感情與藝術阻止他下筆。“那麼多人啊,都是年輕人啊……”他事後想到滿山墳碑時還聲音異樣誰家沒有父母,誰家沒有兒女?這件事我怎麼寫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