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這個陌生的大學生引人這種審慎和精確,引入他狹小的家,以啤酒、涼菜、臨時小牀,接待我在文學上的開始。他的名字在偌大的中國文壇裏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在今後的歲月裏想必更是了無痕跡。
他叫王朝垠。
七十年代末,是熱情與熱情會師的時代,是心靈與心靈久別後終於團聚的時代。那時候的文學沒有星級賓館和宴會,沒有轎車和電腦,沒有職稱和獎金,每個編輯也都窮得沒有對作者留食和留宿的能力。但素無交往的編輯和作者之間可以一見如故,爲任何幼稚的創造而共同激動,絕無今天諸多信函中心不在焉的匆忙和文不對題的搪塞。當時一句關於“四五”天安門事件的私下義憤,甚至一個會意的表情,就可以使人們立刻在陌生人中找到自己的同道。一個情節或一個結尾的修改,也可以使編輯和作者作徹夜的商討。
我沒有保留短篇小說《月蘭》的初稿,於是現在無法指證朝垠在這個作品裏注入的心血。這個作品原名《最後四隻雞》,是我屢遭退稿差一點完全放棄的一篇,遲遲纔出現在他的桌上。我後來才知道,他讀完後興奮不已。逢人便告,鼓動所有編輯放下手頭的工作來傳閱這一件自然來稿,據說有位女編輯居然還真被小說感動得哭泣。事實上,如果沒有他的上上下下的遊說力薦,沒有當時《人民文學》主編李季先生的開明態度和承擔責任的勇氣,這篇小說不可能面世。時值第二次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隆重召開之前,這篇小說的發表無疑是犯禁和抗上之舉,讓明眼人一個個都懸着心。
這篇小說當然說不上什麼很好。尤其在“文革”被最高當局正式結論爲錯誤的後來,這一類悲憤抗爭之言逐漸變得尋常,不再與風險和危難相連。有關這篇小說的各種風風雨雨也已成爲過去,不再值得提起。但他爲這件不再值得提起的事力爭過,奔波過,焦急過和歡喜過。我記得他的家曾經是我上京改稿時的旅舍和餐館,我也記得他曾經給我寫過幾封信,最長的一封竟有十頁,紙上密密麻麻的四千多字。這樣的信足以使我對自己後來所有的編輯經歷^包括眼下在《天涯》的工作而汗顏。
他承受過有關一個短篇小說的勞累和危險,卻照例沒有分享這個作品所帶來的報酬和榮耀。在我不再是一個所謂文學青年以後,在我也像其他作家一樣人模人樣地登臺領獎和出國講學以後,他仍然在和平裏或東四十二條的人羣裏提着一包稿子,帶着病容步行。直到他病逝之時,據說他家的存摺上才幾百塊錢,而他的妻子還只是一個臨時工,面對着兩個孩子長大成人的漫漫時光。
在那一刻,我突然發現他已經離我很遠。我在天涯海角回過頭來,向北方舉目遙望,卻無法使時間回到從前。我甚至無法記起我和他的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時候。他只不過是我相交的太多編輯中的一個,如此而已。我們後來見面的機會很少,見面也多在會場或宴會廳,常常只能隔着川流的人影相視一笑。他似乎有心把時間讓給我,讓給我當時一些其他應酬一一那些應酬多麼華麗也多麼空洞。我們的啤酒,我們一起擠過的牀,我們的那個和平裏林蔭道之夜,在這種無奈的微笑裏早已遙不可及。但願他的笑是一種諒解。
是的,他曾經給我寫過滿滿十頁長達四千多字的信。
而現在我只能寫出一句話:朝垠老師,我想念你一連這句寫下來的話,我也不知道該向哪裏投寄。
1997年1月(最初發表於1997年《文學報》,後收入散文集《然後》。〉月下槳聲雨後初晴,水面上有千絲萬縷的白霧牽繞飛揚。我一頭扎人浩蕩碧水,感覺到肚皮和大腿內側突然碾壓着冰涼。我遠遠看見幾只野鴨,在霧氣中不時出沒,還有水面上浮來的一些草渣,是山上雨水成流以後帶來的,一般需要三四天才能融化和消失。嘩的一聲,身旁冒出幾圈水紋,肯定是剛纔有一條魚躍出了水面。
一條小船近了,船上一點紅也近了,原來是一件紅色上衣,穿在一個女孩身上。女孩在船邊小心翼翼地放網,對面的船頭上,一個更小的男孩撅着屁股在划槳。他們各忙各的,一言不發。
我巳經多次在黃昏時分看見這條小船,還小小年紀的兩個漁夫。他們在遠處忙碌,總是不說話,也不看我一眼。我想起靜夜裏經常聽到的一線槳聲,帶着螢火蟲的閃爍光點飄人睡夢,莫非就是這一條船?
我在這裏已經居住兩年多,已經熟悉了張家和李家的孩子,熟悉了他們的笑臉、袋裝零食以及沉重的書包,還有放學以後在公路上滿身灰塵的追逐打鬧。但我不認識船上的兩張面孔。他們的家也許不在這附近。
妻子說過,有城裏的客人要來了,得買點魚纔好。於是我朝着小船吆喝了一聲:有魚嗎?
他們望了我一眼。
我是說,你們有魚賣嗎?大魚小魚都行。
他們仍未回話,隔了好半天,女孩朝這邊搖了搖手。
我指了一下自己院子的方向:我就住在那裏,有魚就賣給我好嗎?他們沒有反應,不知是沒有聽清楚,還是有什麼爲難之處。
也許他們年紀太小,還不會打魚,沒有什麼可賣。要不,就是前一段人們已經把魚打光了^他們是政府水管所僱來的民工,人多勢衆,拉開了大網,七八條船上都有木棒敲擊着船舷,邦邦邦,砰砰砰,把魚往設下攔網的水域趕,在水面上接連鬧騰了好幾個日夜。這叫做“趕湖”。有時半夜裏我還能聽到他們擊鼓般的趕湖,敲出了三拍的歡樂,兩拍的焦急,慢板的憂傷以及若有思索,還有切分音符的挑逗甚至浪蕩……偶爾我還能聽到水面上模模糊糊的吆喝和山歌。“第一先把父母孝,有老有少第二條,第三爲人要周到……”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這些久違的山歌,只有在夜裏才偶爾鬼鬼祟祟地冒出來。
我後來去水管所買魚。他們打來的魚已用大卡車送到城裏去了。但他們還有一點沒收來的魚,連同沒收來的魚網。據說附近有的農民偷偷違禁打魚,有時還用密網,把小魚也打了,嚴重破壞資源。
我的城裏的客人來了,是大學裏的一位系主任,帶着妻小,駕着剛買的日本轎車,對這裏的青山綠水大加讚美,一來就要劃船和下水遊泳,甚至還興沖沖想光屁股裸泳。他說這裏的水比黑龍江的鏡泊湖要好,比廣西北海的銀灘要好,比泰國的帕的亞也要好,說出了一串旅遊地的名字,顯得見多識廣。我知道,這些年很多學校屬緊俏資源,高價招生,收人頗豐,連他這樣的小頭頭也富得買車買房,還公費旅遊了好多地方。
我們喫着魚,說到有些農民用蓄電池打魚,用密網打魚。他痛心地說,農民就是覺悟低,一點環境保護意識也沒有。
他還說來時汽車陷在一個坑裏,請路邊的農民幫着推一把,但農民抄着手,不給一百塊錢就不動,如今的民風實在刁悍。
這種情況我以前也碰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