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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點小說 -> 網遊競技 -> 人在江湖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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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作家們愛與他接近,重要的原因是他熱心助人,從不嫉才。誰有了創作構想,他會真誠地爲你參謀,完善佈局,修改詞句,推薦發表,兄長式的全套服務還包括他對疏懶者不斷的警訓和號召。至於對他的創作,年輕人也可以隨心所欲地批判和嘲諷。初識他的何立偉,曾將他自鳴得意的一篇論文指教得一塌糊塗,讓旁人暗暗捏了一把冷汗,沒想到莫應豐仍然笑呵呵,仍然頻頻點頭,不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即便朋友騎到他頭上去,人們也可從他那氣出丹田的朗朗大笑中,感受到一種坦蕩和淳厚,一種信任,一種安全。在如今鬼鬼祟祟太多的文壇,僅此一條,大概也足以讓人們忘記莫應豐的種種其他弱點。

他寫得很多很快,像很多新時期作家一樣,大多文章是爲改革開放的急務而作,而他們的抱負,也一直未侷限在文章之內。很自然,由文學而仕宦,中國文士的傳統人生軌跡,輕易限定了莫應豐後來的日子。我們可能遺憾他沒有像聞一多、朱自清、錢鍾書等那樣終身與書冊爲伍,但那不僅需要淡泊的生活趣味,需要豐厚的學識蘊積,還需要種種具體生存條件,其活法並非一般文人所能隨便選擇的。仕與不仕,只能因人而異,因環境而異。

莫應豐後來當官了。到職的前夕,他在一位朋友狹小的房間裏躊躇滿志,並鄭重拜託大家:將來如果我僵化了腐敗了,你們一定要不客氣地罵我,不要丟下我不管啊。

我們也很高興。我們似乎也相信,某種舊體制乃至人類的全部弱點,是不難被三兩改革家徵服的,是不難被一兩次政治手術摘除的。

他就這樣離我遠去。

然後呢?一晃幾年,他領導的機關似沒有多少令人歡欣鼓舞的事。有人說他官做得很好,有人說他的官做得很不好。很確實的一點是,他被衆多的會議苦惱着,有時遲到,有時早退,有時在首長眼皮下瞌睡,甚至呼呼噴出酒氣。

而時光,一晃就幾年過去了。

他越來越嗜酒。旅行包裏總有裝備齊全的酒具,人夜後常常四處搜捕酒友。據說有一次實在找不到人,便站在家門口向路過的陌生漢子一個勁招手,請對方到家裏來喝酒,弄得對方疑疑惑惑的。

他有太多的苦惱需要用酒來澆洗嗎?他難道不知道,對於一顆總想特立獨行的心靈來說,爲官就是拘束就是苦惱而且從來如此於今爲甚嗎?其實,豈止是爲官,就是發財、出洋、歸隱、戀愛、墮落、行善等等,這些活計幹長久了,要幹得滋味無窮都頗不容易。倘若不把過程看得比目的更重要,倘若沒有在過程中感受到辛勞的愉悅,那麼,慾望滿足了便會乏味,目標達到了便會茫然,任何成功者都難免在通向未來一片空白的“然後”二字前駭然心驚。莫應豐終究是男子漢,再次向命運發起挑戰。他說他不準備再當官了,要回到平民的生活。一九八八年春,我遷居海南後,他也來海南籌辦農場。不再有香車寶馬和前呼後擁,他十分非廳級地自己買票登車,在火車上沒有臥鋪乃至座位,就擠在汗臭濃烈的民工堆中從長沙一直站到廣州。到廣州後感冒發燒,在招待所裏形單影隻,便買來兩斤綠豆熬成稀粥度日。他戒了煙也基本上戒了酒,到朋友家喫飯,面對滿滿一桌菜他什麼也不嘗,只想喝點稀飯。他說他開始天天寫日記了,要重新做人了。他說他在海南定居以後,要把老爹從鄉下接到長沙去住新房子。假如我們去長沙時他不在,只要我們去敲門,叫聲“莫爹,我們是應豐的朋友”,莫爹就會照顧我們食宿,一切都無問題。

他剛剛爲一件什麼事被朋友葉蔚林訓了一通,但他囑咐我們:“老葉年紀比你們大,要是你們有了錢,要分一些給他用埃你們就在這裏,要好好照顧他。”

他辦事不再張揚,甚至不多話,絕不麻煩別人。成天騎一輛舊腳踏車獨自在烈日下奔波,回來就在簡陋的食堂裏默默就餐。而就在這個時候,我們誰也沒有料到的是,癌細胞正在他的身體內部靜悄悄生長,一串串豐豔地進入成熟。

一位朋友去找他,敲門無人應。第二天再去,仍是如此。直到服務員來開門打掃衛生,才發現他病臥牀上已有三天,脣白,面黑,毯子滑落在地上。他說他聽見了敲門聲的,也明白是誰來了,只是無力答應罷了。

他就這樣匆匆開始並匆匆結束了他的農場夢。命運是如此殘酷,在他以放棄全部權勢和舒適爲代價,準備重新生活的時刻,竟輕易地將他逐出了人生賽場。就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嗎?不過是如此普通而廉價的機會呀。

命運也是如此仁慈,竟在他生命的最後一程,仍賜給他勇氣和純真的理想,給了他男子漢的證明。使他一生的句點,不是風燭殘年,不是腦滿腸肥和耳聵目昏,而是起跑線上的雄姿英發,爆出最後的輝煌。

夜雨對牀應有時這是莫應豐在癌症病房託人捎給我們幾位朋友的蘇詩摘句,算是他最後的叮囑。是的,他還應該有機會與我們對牀長談的,也許在他創辦的農場裏,在某間茅舍中,聽芭蕉夜雨,聽椰濤呼嘯……他愛喝的酒,我們準備着。

我剛認識他的時候,是他請我這個小青年喝茅臺,那時這種酒還昂貴而稀罕。他最後離開海南之前,我拿出一瓶藏珍很久的茅臺酒請他喝。我家裏很少有酒,那也是第一次有茅臺待客。我有一種莫名的惶恐:難道冥冥之間上天已暗示了他的歸期,着意讓我以一瓶茅臺來還清一切,了結一切麼?

不,不要這樣,不能這樣。

生者仍在忙碌,仍在走向一個又一個無可逃避的“然後”,而莫應豐已經去了,一去已逾兩年。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莫,莫,莫。

1990年1月(最初發表於1991年《湖南文學》,後收入散文集《夜行者夢語》。〉笑的遺產我女兒數她的親人,總要數到遊,一位曾經帶養她的保姆。

人與人相識是緣分。那一年我家搬遷河西,媽媽體弱,我和妻都要上學或上班,孩子需要託一位保姆白天帶養。經熟人介紹,我們認識了遊。她就住在我們附近,兩家相距約五六十米,門前的樹蔭相接,蟬鳴相應。

遊其實還沒到湖南人可稱挨馳(奶奶〉的年齡,五十歲左右,只是看着兒子打臨工挑土太辛苦,爲了讓他頂職進廠,自己就設法在工廠提前退休。她心直口快,心寬體胖,笑的時候臉上皮肉隆起兩個半球,擠得眼睛都不見了,發過酵一般的肥胖肉身上波動着笑浪。她的哈哈大笑是這個居民區的公共健身資源,你茶餘飯後,常常可聽到這熟悉的笑聲遠遠傳來,碎碎地跳入窗口,棲落在杜鵑的花瓣上或者你展開的報紙上,增添你心境的亮色。

開始時孩子畏生,哭着不要她。不過沒有多久孩子就平靜下來,喜歡她的笑聲了,試着用手去抓拿她的胖臉以及肥甸甸Ru房。她樂呵呵笑得嘴巴更爲闊大。把臉避過去,又突然“呼”一聲,還一個鬼臉,讓孩子覺得刺激和有趣。她可以把這個簡單的遊戲,認真地重複無數次,無數次與孩子笑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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