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程亦然會想,自己到底有沒有真正地邁進去那個地方。
突然從一個地方去到那裏,離開之後便直接回到原來的地方……總感覺有些過於匪夷所思。以至於他不禁有種做夢的感覺。
或許只是自己的精神被拉到了那個地方之中嗎?
週五,工作日的下午,社會人一年的時間內高興得最多也最頻密的一個特別的日子的下午。
離開了俱樂部之後,程亦然一個人漫步在城市的街頭。
應該怎麼去喚醒自己繼續使用這把吉他的能力?
心中的曲子指的是什麼……指對搖滾的熱愛嗎?
可是,他並不覺得自己對搖滾的熱愛已經退卻,他依然希望能夠有更多的人喜歡他的音樂,他自問這方面,和從前沒有不一樣的地方。
就這樣轉着,轉過了黃昏,轉到了旁晚晚飯之後的時間,程亦然依然沒有返回鍾落塵居住的地方。
但鍾落塵給他打了一個電話,問他是否碰到了什麼事情。不怎麼關心的語氣……或許僅僅只是想要知道,單純知道就行。
所以程亦然不清楚,假如讓他知道了自己無法使用吉他之後,會有怎樣的反應?
聽說這種貴公子,總得比普通人要無情一些。因爲他們需要無情一些,才能夠在自己身處的世界之中走得更遠一些。
程亦然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夠再次喚醒……或者一直無法喚醒這種能力——他自己也無法確定,恐怕也就無法要求鍾落塵給予他足夠的時間。
選擇瞞着的話……大概所有人都會這樣選擇的吧?
畢竟瞞着,也就意味着還能夠繼續享受公司的優待。那種同爲新人,但卻有着讓其他新人眼紅的待遇,怎麼不會讓人覺得沉迷?
“我到底……在做什麼?”
嗶——!!!
飛馳而過的汽車喇叭轟鳴驚醒了他,他勐然回頭看着回頭路,突然不清楚自己走的到底是一條怎樣的路。
不遠處這時候傳來了唱歌的聲音,用的還是那種便宜的音響,聲音傳到這兒來,已經是沙沙,沙沙的聲音。
有人在賣唱吧。
街頭賣唱的人一直很多……各種各樣的原因。程亦然從來不會看不起這些在街頭賣唱的人,因爲他自己也曾經作爲這些人當中的一份子。
他們,總是能夠給他一種奇妙的親切感——對了,就在不久之前,他好像和他們的處境也沒有什麼分別。
他忽然笑了笑,無意義的,或許只是一種本能……他忽然又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幸運的,還是不幸的。
但這歌聲雖然音質不好,可是聽着聽着,程亦然卻聽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這,這是洪冠的聲音。
他在這裏……就在這裏附近!
……
“大叔,請問一下,那裏擺攤的人,常來嗎?”
“啊?你說那個彈吉他唱歌的小夥啊?對,最近常來,這一個月吧。”
廣場邊緣推着自行車賣着小糖人的大伯笑着回答說:“這小夥唱歌挺好聽的……你要買個糖人嗎?回去給小孩玩的嘛。”
程亦然一怔,從大伯的車子上隨便挑了個糖人,給了錢便沒說什麼走開。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不遠處的那個賣着充電器和手機飾品的小攤位……攤位上正在邊彈邊唱歌的洪冠。
不是他碰到了我,而是我碰到了他。
這麼長的時間了,技術還是沒有進步啊……唱功也是。
也沒有人問津,賞錢更加是少得可憐……幾乎沒有吧?
你在唱歌誰聽?誰在聽你在唱?你不是……已經放棄了嗎?
可是啊。
可是……爲什麼你還能這樣的開心?
唱的是《藍蓮花》。
你真的……了無牽掛嗎?
不知不覺,程亦然已走到了洪冠的面前,洪冠也自然而然地看到了程亦然,他的正在掃弦的手指慢慢,慢慢地慢了下來,最終停在了某個二分之一拍上。
“亦然,你怎麼……”洪冠愕然地抬起頭來。
“能聊一下嗎?”程亦然籲了口氣。
……
“你……喫過飯了沒有?”
不在什麼高級的或者方便的,或者是安靜的地方,而是就着洪冠這攤位後面的廣場小長凳子上坐着,洪冠似有些問不出口話,卻又硬着頭皮問出了話來。
程亦然目光一花,花的是眼前的這個人……這個和他一同北漂過,一同在京城的三裏屯,後海酒吧街頭上一同賣唱的人。
他低頭捏着手上那小糖人的棍子,緩緩地轉動着,苦笑道:“我們,原來已經這樣陌生了啊。”
洪冠撓撓頭,然後仰起頭,不知如何接這話。
“是李子峯。”程亦然忽然提起了這個名字。
洪冠一愣,也提起了這個名字:“李子峯?”
程亦然抿着嘴,看着洪冠輕聲道:“他騙了我,也騙了你,你籤的那份協議,不是我的意思。我這邊也看過一份合同,也不是你的意思。可是……”
程亦然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自嘲一笑,“可是我當時信了……對不起。”
洪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程亦然的肩膀,忽然笑着道:“子瑤應該這半個月就要生了,她一直嘮叨着怎麼你都不來看看她,說是不是發財了就不認人了。有時間來見一見吧?”
“對不起。”但程亦然卻轉過了臉去,聲音有些沙啞,“我明明,明明只要給你打一個電話,明明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個小動作,可是我……”
他深唿吸了一口氣,抽了一下鼻子,“可是我啊,我在想……我該不會就是這樣的人?”
洪冠想了會兒道:“從前小夢還在的時候,你就經常會犯蠢,現在都過好幾年了,還是會犯蠢……其實也沒有變,蠢驢子嘛,我習慣了。”
程亦然回過頭來,微噎着說:“去你大爺。”
洪冠卻道:“我明明也可以給你打一個電話,也明明只是一個小動作,但我一樣這樣做,你說我是不是也是這樣的人?”
程亦然一愣。
兩人相視一笑。
程亦然長嘆了口氣道:“男人啊。”
洪冠點了點頭,也是無奈道:“男人啊。”
坐了一會。
程亦然道:“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沒?”
洪冠搖了搖頭。天氣有些冷,他搓了搓手,“你的手,不要緊吧?”
程亦然看着自己的手指,搖了搖頭,“手指骨折,哪有這麼快好。”
洪冠惋惜道:“看來週日你是沒有辦法出場了,有點可惜了。不過,你公司應該不會怪你吧?”
“暫時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