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奇初時興致怏怏,待真的來到此地時候,反而生出了一點意趣,他之前很少出宮,即使是微服私訪,也會在天明之前返回,似這樣江上漁火點點,孤月一輪懸於頭頂,清輝漫天,漁歌晚唱,連日裏的煩悶也吹淡了不少。
謝遠之年少英俊,灑脫健談,在畫舫中,一路指點山水,歷數些掌故舊事,聽得李耀奇和玲瓏——她此時女扮男裝,已經宣稱自己爲軒轅如玉了——跟着出神,倒是上官蘭蘭和軒轅浩兩人,斜倚在船倉裏,一個閉眼想着心事,另一個則是專心專意的偷懶睡覺了。
林相如卻懶得聽他們說故事,信步走到船頭,負手看月影湖的湖光山色。
畫舫裏也支起了窗子,可以閒坐賞景,把酒聽濤。
畫舫外,近處山青水秀,景緻清美,遠處月影湖與曲江水相連,漫無邊界,遙遙直達天盡頭。
月光從雲層裏照射下來,無邊波瀾中,一道金光龍蛇也似的晃漾不定,萬里空闊,景象雄麗。
謝遠之說得起興,正待李耀奇詳細問詢的時候,耳邊突傳來絲竹之聲,綺麗溫柔,襯着這風光如畫的月影湖,湖上來往如織的遊船畫舫,更顯出三千紅塵的綺麗繁華。
李耀奇一怔:"這永安城有錢人可也太多了,還有人帶着樂隊遊湖嗎?"
"不,月影湖中畫舫有不少都是流動的書寓,人稱水樓。絲竹歌樂飄揚於月影湖上,本來就是月影湖獨有的景緻,何況今日月影湖水樓中的魁首,紅粉中的行首,要有一次盛舉。"謝遠之笑着解說。
"什麼是書寓?"李耀奇好奇地問。
謝遠之笑着咳一聲,沒答話。
李耀奇心間一動,隨即了悟,當即有些坐不住,下意識的往後看了看。
軒轅如玉見他如此模樣,知道此次帶他來此一趟果然有效,她早已料到,李耀奇是生於深宮中,長於婦人手的小皇帝,對外面的花花世界,因爲不瞭解,所以沒心思,也正因爲如此,他纔會對上官蘭蘭如此特別,等他多見識幾個風塵奇女子,多知曉點人事,可能就不會如此厚待上官蘭蘭了。
想到這裏,軒轅如玉又忍不住抬頭望了一眼林相如,林相如還是倚柱而立,沒有絲毫觸動。
我在成全你,你難道不來感謝我嗎?玲瓏莫名的一笑,又有點淡淡的落寞,舉目望去,見畫舫壁上掛有瑤琴,便走上前,驚奇取下瑤秦。
"如玉公子要撫琴嗎?"謝遠之見此狀況,喜問道。
軒轅如玉端然而坐,悠然道:"我看這絲竹之聲過於婉麗旖旎了,倒也有些技癢,還請謝公子指正。"
謝遠之喜出望外,忙端坐肅容靜聆。
軒轅如玉微笑,伸手撫琴,纖指乍觸琴絃,錚然之聲,竟作金石之鳴,如鐵騎突出,刀槍齊鳴,霎時間劃破漫空溫婉之樂,壓下滿湖柔靡之音。
旁人只覺身心一震,不自覺身心皆凜,把那浮華心思、遊樂心態拋去,端然正容,竟爲這琴聲所懾。
誰知軒轅如玉仰首一笑,琴音乍變,方纔的凜然肅殺,輕易消於無形,轉眼間化爲春雨浩浩,秋風蕩蕩,泉水淙淙,柳葉依依,音符與音符間的轉換渾然天成,兩種完全相反的琴音自然地連在一起,不給人絲毫突兀之感。
月影湖上,楊柳依依,畫舫來去,小舟如織,長風浩浩,都似只爲配合這一曲琴音而存在。
琴韻悠悠,化清風滌盪,依依清流,纖纖玉人,又似特爲這月影之湖而譜寫。
再加以軒轅如玉撫琴之時,爲壓下漫天絲竹之聲,暗中運了內力,一時間整個月影湖上,都迴盪着這無以倫比的優美琴音,叫人聞之忘俗,感之失神。
一曲琴罷,謝遠之猶自愕然而坐,竟還不及回神。
連一直漠然的林相如,也禁不止回首,驚奇而讚歎的瞧了她一眼。
上官蘭蘭也醒了,她這種大俗人倒是反應得比諸位雅公子快一些,趕緊用力拍手,拍得掌心生疼,看得李耀奇暗自好笑。
好一陣子,畫舫外才傳來一陣嘈亂,似是有人驚歎,有人低呼,有人站在船頭議論,有人扯直了脖子高聲發問。
謝遠之不知應否答理,正要詢問軒轅如玉,外面又傳來一聲長笑,笑聲之後是一把清朗的聲音:"輕撫冰絃動,韻凝鳳尾寒。如此琴曲,幾可比蝶舞之舞了,不知蕭某可有幸上船,再聆一曲仙音?"聲音清朗,語氣狂放卻帶笑意,叫人聽了不覺反感,只覺可親。
謝遠之忙起身,探首出窗,高聲道:"蕭兄原也在此,我與新交的好友同來遊湖,方纔是軒轅公子一曲仙音賜我親聆,蕭兄如有興趣,不如上來一敘。"
衆人皆回頭看去,李耀奇也站起來,順着謝醒思的目光望去,卻見畫舫一側,有一葉小舟,舟上立有一人。
一身半舊的藍衫,寬寬鬆鬆穿在身上,一頭黑髮竟然不束不簪,隨便散在腦後,別有一種獨屬於晉人的灑脫之風。一手執壺,一手執杯,正自斟自飲,偶爾還側首與那美麗清秀的劃舟漁女說笑幾句。眉目英且朗,顧盼而神飛,叫人見之忘俗,心生親近。
那人聞謝遠之一言,隨即灑然一笑,對着船頭一揖:"狂士蕭遙,恭敬不如從命。"
再普通的話,由他說出來,都有一種獨特的瀟灑,叫人心嚮往之。
他站在舟上,向華麗畫舫上錦衣華服的謝遠之行禮,意態疏狂,自然灑脫得彷佛那簡陋小舟便是他的水上皇宮,世間貴戚皆不及他袖底清風。
謝遠之不敢怠慢,急忙還禮:"蕭兄別客氣,能請蕭兄同遊,是我的福分。"
蕭遙不再虛禮,足尖微點,雙臂一振,人如大鵬般躍起,輕輕落在船頭,目光往正站在船頭處的林相如微微一掃,卻沒有其他被林相如出塵風華所震動的表現,大步往船艙裏去。
謝遠之笑道:"蕭兄的輕功越發俊了。"
蕭遙大笑道:"謝公子恭維人的本事也越發高明瞭,你有衆多明師,偏要管我這才入門的輕功說高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