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趕到玉陵的,還是樂正禮。
恰這日向晚邀請金三佰至折蘭府喫飯。出於對金三佰這三年來對向晚的照顧,折蘭勾玉既往不咎,亦很是客氣。
三人甫入席,剛一起筷,便聞一個聲音由遠及近:“小晚,小晚,小晚……”
在座幾人莞爾,來人不是樂正禮還有誰!
“小晚……”樂正禮在門外止步,情怯。三年未見,他害怕那一場意外在向晚身上留下永遠抹不去的印跡。
“正好趕上,先喫飯吧。”向晚起身,吩咐下人添雙碗筷,示意他入席。
“小晚……”樂正禮身形未動,視線跟着向晚,確定她的好與壞。
“我很好,這三年,勞你和師父擔心了。”向晚笑,明媚動人。
三年未見,兩人皆有不小改變。樂正禮今年已是十九,受封三年,接管封地禮正城的一切事務,早已不是當初的青澀少年。眉目英挺,倒也俊朗,舉手投足的貴族氣質,讓他看起來沉穩老練不少。
想起三年前發生的那場意外,兩人感嘆之餘,心裏又都生出一種感動。向晚雖然依舊不肯叫他哥哥,不過這一刻他亦明白,在向晚的心裏,他樂正禮從來都不是路人甲。
聊天敘舊。向晚雖然還是有些沉默,又與以前不同,有問必答,面上有笑。
本以爲樂正禮與金三佰又會八字不合瞪眼鬥嘴,卻沒料到樂正禮知聞金三佰這三年來的付出,誠心實意的表示感謝,並對當年她對自己罵中帶訓的那番話表示感謝:“金掌櫃不愧年長几歲,當初那一番話,於我真是醍醐灌頂,至今心中甚爲感謝。”
短短四字“年長几歲”,一下午白表現了。緊要關心,樂正禮還是欠了些火候。
金三佰暗罵一句“楞頭青”,臉上勉強維持着笑容,順勢道:“確實年長,既如此,你不如叫我姐姐算了,以後也好多些醍醐灌頂的機會。”
“醍醐灌頂”四個字,金三佰說得咬牙切齒。
“也好,三佰姐在上,受小弟一禮。”親人面前分外單純的樂正禮又楞頭青了一把。在他心裏,金三佰能如此待向晚,他又一向拿向晚當家人,道一聲姐姐無可厚非。
金三佰簡直氣得暈厥,覺得自己壓根沒救了,居然會喜歡上這樣一個不開竅的人,前景一片黑暗。氣悶之餘,便藉故告辭了。
“小晚,這三年你都躲哪去了?我和表哥快將風神國翻了個遍,就是找不到你。”金三佰一走,樂正禮便問起了“正事”。
向晚笑笑,並不回答。
這個問題,此前折蘭勾玉也問過,她也沒有說答案。過去的已經過去,她不想再提及。
樂正禮如今已與折蘭勾玉一般高,畢竟習武出身,身形又比折蘭勾玉稍魁梧了些。此刻他站在向晚跟前,比向晚足足高了一個頭,劍眉微蹙,看着向晚,卻是恢復小時候的微澀,伸手,半晌之後終是放下,有種孩子的訥訥:“這三年,小晚喫了很多苦吧?”
樂正禮依舊自責,一切只因自己少不懂事。
向晚笑着搖了搖頭,伸手,主動給了樂正禮一個擁抱:“一直都是我應該說一聲謝謝,因爲一路過來,只有你最縱容我。那次是意外,更是我的任性,別再自責了。”
折蘭勾玉對她的好,其實還是有個原則的。他爲她改變的同時,亦有自己的一個打算在裏面,比如與陸羽雪的訂親。只有樂正禮,纔是一直縱容包容她所有的。
“小晚……”被她的這一個舉動,更是被她的這一番話所感動,樂正禮有一剎那的不知如何反應,待他伸手準備迴向晚一個擁抱時,懷裏一空。
折蘭勾玉站在向晚身邊,伸手握拳至嘴邊,作勢輕咳幾聲,淡淡道:“小晚說說這三年經歷,我也很想知道呢。”
於是向晚站在一邊盈盈笑,又是什麼也不肯說了。
這三年經歷,又讓她如何開口?她知道他們有好奇,但這一段經歷,說實話,她也不想,亦有些害怕再回想。
在向晚看來,樂正禮該是改變許多。他已具備一個侯君需具備的一切,看上去成熟亦沉穩,可是不知爲何,面對她時,總會一不小心回到小時候。一樣的動不動膽紅,一樣的不善言辭,一樣的被她欺負。
“正式受封後,忙了許多吧?”晚飯之後,折蘭勾玉有事忙,向晚拉着樂正禮聊天。
“習慣了就還好,不過人被綁住了。”他的笑和折蘭勾玉又不同,折蘭勾玉是謙謙溫和,樂正禮笑起來卻是爽直熱烈。
“那你這樣急急跑過來沒事吧?”
真的是第一時間趕過來的,中午這樣意外出現在衆人面前,一身風塵僕僕。她杏開回來,他杏落趕至,玉陵與禮正的這一程,看得出他的心切。
“沒事。”他嘿嘿一笑,又有些孩子氣的生澀,“每天面對那些人處理那些事都煩了,正好可以出來透透氣。”
向晚想到折蘭勾玉,不知他心裏,是否偶爾也會有這樣的想法?
“不過小晚你真會躲,我們這幾年找你找得辛苦,特別是表哥……”話至一半,卻驀然停下。
其實她亦想得到。從老管家的那句“用家規壓着”,便可以預見他當時的心情。這樣一個看似永遠一副好脾氣的人,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不難想象當時的情形。
過去了,都過去了,不是麼?三年分別,不管各自遭遇多少,結果總歸是好的。
樂正禮因有事,匆匆來,又很匆匆的走了。走的時候,去了趟三佰樓,纔回的封地。
沒過幾天,陸羽雪便也到了。
蘭陵位於金陵西側,離玉陵又遠了些。本來快馬加鞭四五天的路程,不過陸羽雪的馬車很大,她身體虛弱又是躺在馬車裏,悠悠過來,倒用了十餘天才至折蘭府。
陸羽雪被人摻扶着下馬車,折蘭勾玉自是做足了功夫,親自出府迎接,又作關心狀:“小雪累了吧,身體還沒大好,真不該這麼舟車勞頓的。小雪先回房休息,等下我再來看你。”說完也不等陸羽雪說話,轉而命人扶她下去。
向晚站在一旁,對着陸羽雪施施然一禮。
陸羽雪看起來倒真的不太好,兩個人扶着才能下地,臉色蒼白,臉也不似幾年前那般豐滿圓潤,而是削瘦,削瘦到那兩個深深的酒窩也幾乎不見。她看到向晚,明顯一怔,無奈身體委實虛弱,趕了十餘天的路,又被下人扶着走,一時兩人也沒說上話。
“她這樣,也很辛苦。”看到陸羽雪這樣,向晚難免唏噓。
陸羽雪其實也是無辜的。
折蘭勾玉不置可否。看着所有人都退下,方輕輕環住向晚。
她還能保有這種善良與單純,真好。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向晚輕嘆一句,“希望她不至於連命也丟了。”
恢復前世記憶的向晚,在三年避隱的日子裏,聽金三佰說了許多風神國的事,包括三大家族的種種傳聞,加之她回來之後的有意打探,其實折蘭勾玉的心思她已隱隱猜到。她無權去指責折蘭勾玉的所作所爲,這不是一個法制的社會,在封建皇權的時代,處於折蘭勾玉這樣一個位置,他不驕奢淫逸,不濫殺無辜,還能有這樣的秉性,其實已經足夠。
“放心,她畢竟是族親。”
聲音輕輕柔柔,在向晚頭頂上方低低迴響。向晚偎在折蘭勾玉懷裏,淺淺笑。
陸羽雪的情況確實不太好。幾天喫飯都沒出現,折蘭勾玉每日裏抽時間去看她一次,向晚基於禮貌,也偶有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