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秋無際這麼問，蠱神輕輕地笑着，笑聲聽着彷佛來自另一個次元，悠遠沙啞，神祕無比。
“秋宗主號稱神州無冕之女帝，威震天下，羣雄俯首。今日親見，實則並無帝王心。”
秋無際道：“何以見得？”
蠱神笑道：“一位帝王，都不需要任何原因，只需要一句臥榻之側豈容它人酣睡，這十萬大山就必須納入管控之中，你居然問何仇之有……”
秋無際澹澹道：“倒也沒那麼誇張。”
蠱神道：“論仇或許難說，論起本座的得罪之舉，那可多了。收容炎千烈，與海外妖族合流，圖謀對抗神州聯合，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天大的忤逆。秋宗主來此，說不是下戰書的都讓人很難置信。”
秋無際倒是微微頷首：“便是下戰書，也是得先禮後兵的。你我兩家從來沒有使節交流，忤逆從何談起。”
蠱神道：“所以此番秋宗主是親自來做使節？”
“不錯。”秋無際道：“至少本座要問明白，閣下做這些事的原因是什麼？神州之士從不入十萬大山，萬年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這種針鋒相對的理由是？”
蠱神再度發出了一陣沙啞的低笑：“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多爲什麼……秋宗主爲何如此天真？”
“萬事皆有其因，即使因果讓人無法理解，那也是有因果的。”秋無際道：“如果蠱神對山外世界有興趣，或者山外有什麼利益，或者蠱神有統治神州的意願，本座就算覺得閣下不自量力，難以理解這種作死行爲，那好歹也是個原因。”
蠱神的笑聲截斷在喉嚨裏，有些不悅地道：“所以秋宗主其實是來嘲諷本座的？”
秋無際心中微怔。
本以爲這蠱神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結果居然這麼簡單的一句諷刺就破防了，產生了不悅之意？
就你這樣還說我天真呢……
奇哉怪也。
她心中電轉，口中回答：“然而時至今日本座都看不出蠱神想要的到底是什麼，所謂結盟共抗神州，然後縮頭烏龜一樣躲在山裏，這就是蠱神所需？”
這嘲諷得更兇殘了，如果之前有先禮後兵做使者的意思，現在這簡直就是在指着臉罵。
碧蛇尊者等護法都露出了怒色，卻似乎因爲蠱神積威甚重，不好搶話說什麼。
蠱神冷哼道：“神州之鼎，海外都可問，本座爲何不可問？讓你們在前面打生打死，本座坐收漁利，有何不可？”
“漁利不是這麼收的。”秋無際一臉諄諄教導的模樣：“吶，現在大悲東渡未歸，謝城主出了差池，弘法寺雲霄城羣龍無首，閣下何不出去搞些風雨？”
蠱神有些惱羞成怒起來：“本座自然知道，不用你教！”
“但這些是要預先佈置的，您得力下屬可全在這呢。”秋無際有些憐憫地看着他：“莫非閣下對神州重地根本就沒有半點安排？”
蠱神沒說話。
秋無際道：“或者讓我想想啊……其實不是沒安排，只是對雲霄城弘法寺沒什麼興趣，安排只在我雲際宗？”
蠱神澹澹道：“秋宗主既然說到這了，也不必先禮後兵了，事情就是這樣，很遺憾秋宗主在天帝之事上沒有受傷，連雲際宗都沒損失……本座自然會籌備其他手段，請回去備戰吧。”
“好的。”秋無際點了點頭，話鋒忽轉：“本座另有一事相詢，與你我戰局無關，”
蠱神明顯已經有些不耐了，冷冷道：“請說。”
“本宗有位很重要的弟子，名爲楚天歌，他有一位摯愛名爲葉小竹，數年前失去了聯絡。”秋無際觀察着蠱神和護法們的氣息變化，慢慢道：“有消息說她在十萬大山出現過，不知蠱神可有此人的消息？”
蠱神的氣息有些波動，而護法們的神色也都有些細微的變化。
秋無際心中有了數。
卻聽蠱神厲聲道：“誰說她在十萬大山出現過！沒這麼個人！這種雞毛蒜皮之事也值得秋宗主親自一問？送客！”
“等等。”秋無際止住碧蛇尊者想要來送客的舉動，盯着蠱神一字字道：“蠱神莫非認得十萬大山所有生靈？爲什麼如此肯定沒有這個人？”
“本座在此萬年，誰不認識？說沒有就是沒有，秋宗主莫要死纏爛打。”蠱神不耐煩地揮手：“莫非秋宗主真想在這裏與我們開戰？”
秋無際微微笑了起來：“我倒是建議閣下真在這裏與我開戰，因爲我若是回去了，你在雲際宗的佈置可就沒了。”
蠱神冷笑：“你如何知道本座佈置了什麼？”
秋無際澹澹道：“羅清靈，本宗一個內門女弟子，楚天歌剛入門之時照顧他頗多的師姐。”
蠱神豁然抬頭，罩袍掩蓋之下似有神光電射，凌厲無匹。
秋無際毫無避忌地對視着，慢慢道：“我覺得閣下需要屏蔽閒雜人等，你我私下聊聊。”
“尊主！”碧蛇尊者等人慌忙勸諫：“此人修行極高，不可獨處！”
結果蠱神死死盯着秋無際看了半天，慢慢道：“你們退下。”
碧蛇尊者：“？”
幾位護法都呆了：“尊主！不可！”
蠱神澹澹道：“退下。”
顯然蠱神積威甚重，碧蛇尊者等人拗不過，只得恨恨地一頓足，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不就是蠱神弟子叫葉小竹麼，爲什麼就需要私聊了？雲際宗什麼內應女弟子，死了就死了有什麼大不了的麼，至於自己身處險境嗎？
直到護法們離開祭壇好一陣子，蠱神和秋無際依然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好久，才慢慢道：“拿門下弟子泄憤，就是秋宗主的氣度？”
秋無際笑了：“她可是內奸，怎麼就是泄憤了？”
“她什麼都沒做！”蠱神怒道：“再說她所恨的也不是你！”
秋無際微微一笑：“可你挺恨我的。”
蠱神瞪着秋無際不語。
卻聽秋無際嘆了口氣：“可是楚天歌的‘薄情’，和我又沒什麼關係，你恨我幹嘛呢，小竹姑娘。”
蠱神憤然一把掀開了罩袍上的帽子，露出一張年輕清秀的容顏。
那低沉沙啞神祕莫測的聲音也相應地變了，變成了清脆利落：“你是怎麼猜到葉小竹就是我的？層次差距這麼大，按理你最多猜測是蠱神弟子，怎麼可能猜到就是本人？”
“其實我本來確實不敢這麼猜的，畢竟他寫的蠱神絕對不是你。”秋無際低聲自語：“但世界變化已經很離譜了，十萬大山之中出現他沒能把握的意外變故也就不足爲奇，我必須脫離他的書寫，以秋無際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去看待事物。”
“什麼？”葉小竹聽得一臉懵逼：“你在說什麼？”
“原來你連這個都聽不明白。”秋無際很慈祥地笑了一下：“姑娘，知道我爲什麼猜測就是你麼……原因確實有不少，需要慢慢說，但最直觀的原因是因爲你的反應太萌了，一點都不像萬載深沉的老者啊。”
“什麼叫萌！”葉小竹跳了起來：“是啊，我是比不過你這種一萬歲的老妖婆，除了給男人洗腦搶男人之外你還會幹什麼！不要臉！”
秋無際的神色變得非常精彩。
你恨我是因爲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