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學字?”
小身板坐的筆直,阿九看着桌子上的小花盆,清透的眸子裏,帶着一絲笑意。
“草木精怪剛有神識,便有學習的傾向,倒真是少見。”
從頭到尾,小尾巴表現的都不像是無腦的草精,更像是……一個人類的幼童。
人類自然是與草木精怪不同的。
他教授一個……草精,着實有些好笑。
小尾巴渾然不覺。
它綠色葉子有些蔫蔫的,似是失去了水分,抬着葉片,茫然地看着他。
怎麼還不教呢?
阿九抿脣,肉乎乎的小手慢慢摸着手腕上的草繩。
草繩手鍊在滋養他的身體,那痛苦灼灼的鞭傷,在緩緩的痊癒。
師父當衆懲罰他,自然沒有手下留情,將手中飼養的靈植丟了,對於千燈寺來說,是極爲嚴厲的事件。
鞭傷不得用藥,自己痊癒。
師兄弟們,無一問津。
只有小尾巴,它爲了救他,竟然斷了自己的根莖。
這樣的傻事,僅僅是一個草精能做出來的嗎?
僅僅將小尾巴,當做一個草精看待?
他做不到。
小尾巴想要識字學習,那麼,他便教它。
日後……也許是數百年後,小尾巴便會化che:n-g人形。
識文斷字,倒也不算是做了無用功。
阿九將手中捧着的佛經放下。
轉而站起來身,拿了一些筆墨紙硯過來。
小尾巴:???
他沉心靜氣道,“那些不適合你,我爲你編寫一本書籍,從開頭教你識字,只是過程漫長且枯燥,要持之以恆。”
小尾巴:……
阿九怎麼跟系統說的話一樣呢?系統當時崩潰了,之後意味深長的說,要她無論如何,都要持之以恆的堅持下來。
那話語裏,似乎隱藏着什麼,對它極爲不信任。
阿九的手握着毛筆,一筆一劃的寫下啓蒙生字。
淡淡的墨香縈繞。
阿九一筆一劃寫着工工整整的字體,它能看出來,這些字比他平時寫的要大很多,工整很多。
要編寫多久的書籍,纔會教它呢?
還是要等待吧。
不過它一直在等,那麼等一等,也沒有什麼關係吧。
在這種濃墨淡香中,昏昏欲睡的小尾巴,進入到了夢鄉。
夢裏,是熟悉的綠色。
濃郁的霧氣還在飄蕩,遮住了它本就狹窄的靈識海,平日裏它不管不顧酣睡,今日不知道怎麼,總覺着睡不着。
濃霧裏,有什麼呢?
它試圖飄過去,想要穿進綠色濃霧裏。
融入濃霧裏不過半會,似是無法盛納一股,刺痛從靈魂深處傳來!
痛!
好痛!
整個靈識海四分五裂,幾乎崩塌。
狗尾巴草痛的幾乎擠成一團,它卻想去看看,這濃霧裏到底有什麼。
只是……
靈識海太小,太脆弱,下一秒,它的靈識海出於自我保護,直接將她“彈”了出來。
被彈的七葷八素的狗尾巴草,暈乎乎地睡着了。
……
秋意漸冷。
小院子裏的讀書識字,不怎麼愉快。
阿九雖然年紀小,卻澄澈斐然,隱約帶着一絲仙氣,看上去對什麼都不在意,無慾無求。
然而,當起成爲小尾巴的先生時候,卻彷彿變了。
極爲嚴厲。
“這個字,是喚作‘道’,指的是天地輪迴的規律和法則,”他的嗓音還帶着些稚嫩,卻別有韻味。
“日月無人燃而自明,星辰無人列而自序,禽獸無人造而自生……”他念出在大字下面的引用小字,“你生於天地之間,便是符合天地大道,是以,這個字,你也要認得。”
小尾巴葉片都要糾結成一團:“……”
靈識海,有點疼。
好複雜啊。
學習這麼複雜的嗎?
一連七天,講了七十個生字,每個字都有很多含義,每個含義都好深奧。小小的腦袋裏裝了大大的煩惱。
靈識海中更疼了。
它的葉片滴溜溜的往外撇,一根略肉乎的小手將它的葉子扭過來,認真道:“識字。”
小尾巴:“……”
嗚嗚嗚。
……
早晨披着晨光學生字,晚上看着阿九披着寒霜唸書,小尾巴困的打瞌睡,也只能被摁頭看書。
更爲可怕的是,一連三十天,一天都沒有休息。
小尾巴厭學了。
這天,當她背古詩的時候,怎麼也背不下來,她看着那麼多字,靈識海中的綠色煙霧翻來覆去的翻滾,幾乎要將她疼的裂開。
爲什麼背書會這麼疼呢?
它的葉子蔫蔫下來,躲在蘑菇堆裏不出來。
阿九極爲嚴厲地說:“你自己選擇了路,自然要走下去,這才堅持了三十天,便要放棄了嗎?”
他仔細觀察過小尾巴,當它識文斷字之後,生長速度在加快!
一年半,不過是兩片指頭高的嫩芽,現在卻已經手掌高了,小小的葉莖已然挺立起來,甚至有些清秀的意味。
不是他的錯覺。
開啓靈識時候,加以明智,是真的能增加小尾巴的修爲。
若是能堅持下去,興許,小尾巴幾十年便能開啓神識海,踏上修仙之路。
那時,它便能化爲人形。
想到這裏,阿九一直平靜的心,不知道爲何,便有些快速跳動起來。
他也許能,看到小尾巴化che:n-g人形的模樣。
然而,小尾巴鬧脾氣了!
它藏得嚴嚴實實,罕見的跟阿九生氣了!
阿九無奈。
小小的身子坐的筆直,看着花盆裏五顏六色的蘑菇堆,根本找不到小尾巴。
小小的眉頭蹙起:“增進靈識,明智論道,有本有根,長於上古,你既然開啓靈智,怎可因艱苦枯燥而自怨自艾?”
小尾巴更委屈了:聽不懂嘛!
爲什麼阿九當先生之後,就開始四個字、四個字的講話了呢?
它努力了很多很多,可是每學一個字,靈識海中便會疼痛一分。
它第一次說給阿九聽的時候,他只認爲是它憊懶。
小尾巴便不說了,它一個字一個字的認字,之後疼痛便漸漸適應,變爲可以忍受的疼。
但是當授課內容開始升級,變成簡單的古詩之後,難度支線增加,她的靈識海便承受不來。
當它試圖想要記住更多知識的時候,是幾乎能將她撕扯開的疼。
它好怕疼啊。
阿九這次極爲嚴厲,小尾巴委屈的搖葉子,他也沒有進入它的靈識海。
他只是平靜的看着小尾巴,“道心清明,方成大道。”
小尾巴險些被氣暈過去:又說四個字!
……
阿九結束了功課,剛剛踏進院子裏,小小的身形便一僵。
花盆裏靜悄悄的,他絲毫感覺不到小尾巴的氣息:
——自從小尾巴將根莖斷了,化爲他手腕上的手鍊後,呆在他身上的時間久了,久而久之,便產生了一股玄妙的聯繫。
他能感覺到小尾巴的存在。
院子裏,已然沒有狗尾巴草的氣息。
小尾巴自己想要開啓靈智,卻因爲功課過多生氣,竟然又不顧他們的約定,丟下花盆離家出走。
真是……又無力又怒它不爭。
初秋的天,冷肅蕭瑟,阿九抿了抿脣,轉身關上門離開。
……
沒有任何氣息。
阿九白皙的臉上,漸漸染上一層陰沉。
千燈寺裏,沒有小尾巴的氣息。
小尾巴的出生地,也沒有它的氣息。
它常去吸食靈氣的地方,更是沒有任何蹤跡。
他四面八方都去查探過,抓了一些草木精怪詢問小尾巴的行跡,一無所獲。
彷彿小尾巴就這麼永遠永遠離開了他。
它心智不全,不過是一株小草,它的靈識海,又有多少的想法呢?
大抵只有直來直去的情緒。
他將它氣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嗎?
阿九坐在高高的懸崖之上,看着天際無窮無盡的波瀾壯闊,山野盡頭,是師父叮囑過不能前去的裂縫,那裏,是結界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