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廚房裏飄來了雀巢咖啡的甜香,狄薇再次出現時,金色長髮已經束了起來,溫順地搭在肩後。她手裏端着一個小巧的托盤,上面放着兩杯香氣和熱氣一起升騰的褐色咖啡。
“沈先生,咖啡好了,請用。”她的聲音依舊柔美,體態也仍然輕盈,但我後背上突然掠過一陣不寒而慄的涼意。
我跟梁舉通電話時,清晰聽到了一次貓叫聲,基本可以斷定,那種聲音是來自於聽筒的,也就是說,電話還沒結束,就有一隻貓進入了實驗室裏。
“是貓?還是貓靈?誰能說得清楚?”我定了定神,不想給狄薇察覺自己的心思,同時,剛纔抱她時產生的一點點綺思都拋得無影無蹤了。
狄薇把托盤放在茶幾上,雙手捧起其中一隻杯子,恭敬地遞給我。
我淡淡地笑着:“狄薇小姐,想不到你對埃及文字還這麼有研究,真是失敬了。”
考古學家們對於埃及文字的研究已經持續了幾百年,仍舊無法全部破譯,任何人走進這個房間,都會對狄薇的意圖產生極大的懷疑。
狄薇苦惱地皺起了眉,指向那塊黑板:“沈先生,其實你應該能看出這是誰的筆跡,是嗎?”
我恍然大悟,剛纔看到“貓”字,情緒過分激動,竟沒有辨別出來那是梁舉的筆跡。怪不得房間裏亂到這種程度,除了梁舉那個工作狂,誰還能整日泡在亂七八糟的書堆裏卻無暇收拾?
“哦,是梁醫生寫的,那麼你跟他”我脫口而出,不覺心裏一陣難言的悵惘,五味俱全。
“不不,沈先生,你誤會了,我跟梁醫生之間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借用我的客廳和互聯網線路。他在做一項複雜的研究,並且要我做其中的部分翻譯工作,已經支付過我一筆費用。我的任務,是把幾十頁古埃及文字翻譯成中文。”
狄薇漲紅了臉,緊張地看着我。
我微笑着點頭,不置可否。
狄薇急促地解釋着:“我在大學裏選修過古埃及文字,所以賺這份錢並不爲過。梁醫生交給我的文字複印稿都在茶幾下面,不信的話你可以馬上抽出來看。這項工作已經持續了五個月,進度非常慢,但梁醫生又催得急,所以,我只能每天加班到凌晨四點鐘,那筆錢”
沒有人想跟梁舉的死扯上關係,或許這也是她在血案現場過度恐懼的主要原因。
茶幾下面也堆滿了泛黃的古書,其中一本裏夾着厚厚的一疊複印紙,我順手抽出來,最上面一張,密密麻麻地排滿了直挺挺趴着的小貓,不過都已經被製成了木乃伊。
“這一張,就是那份資料的封面,我查過,它代表的含義爲‘貓的墓地’或者是‘貓靈的棲息之地’。”狄薇淺啜着咖啡,一談到學術問題,她的情緒便慢慢平穩下來。
我粗略地翻閱着這疊紙,應該是四十餘張,其中出現最多的就是貓形木乃伊的文字,或多或少,每頁都有。
“沈先生,這些資料講述的是古埃及人製做貓形木乃伊的詳細過程。我並不清楚梁醫生要這些東西有什麼用,而且會付十萬”她說漏了嘴,手臂一顫,咖啡飛濺出來。
我笑着搖頭:“十萬美金嗎?不要怕,我不會說出去的,只當沒來過也沒聽過。”
狄薇長吁了一口氣:“是,那筆錢我一直沒敢動,梁醫生並不是個太有錢的人,我懷疑在他的背後,另外有人在支持這件事的進行。”
我冷靜地聽着狄薇的敘述,如果換作何東雷的話,不知道又要喝斥打斷她多少次了。
十萬美金對於我而言,不過是個零碎數字,不值一提,但對於梁舉那樣的窮教授,卻相當於他半年的薪水,絕不會隨便就拿出來發放給別人。所以,狄薇的懷疑完全正確,是另外的人出錢請梁舉做事,然後他又僱傭了狄薇,那些錢絕不會是從他的銀行賬戶裏劃掉的。
“請繼續說,如果最後向警察彙報這些情況時,可以把錢的問題省略掉,那都是你應得的。”我明白,按照警察辦案的慣例,一旦發現與死者有關的錢款,肯定是上繳、封存、充公,然後就不知去向了,還不如留在狄薇手裏更合適。
狄薇感激地笑了笑:“謝謝沈先生,梁醫生經常說,你是一個視金錢如糞土的現代俠士,比起古代的荊軻、要離、專諸等等著名勇士毫不遜色他果然沒有看錯。”
我忍不住給她逗笑了:“哈,原來我在梁醫生心目中竟然如此偉大?”梁舉排列出來的這三個人物,充其量不過是爭強鬥狠的刺客,簡直跟我風馬牛不相及,這些例子拿來形容唐槍還差不多。
“三個月前的某一天,我翻譯到了‘巫師給貓形木乃伊進行注射’的那一頁,反覆校對後交給梁醫生,他興奮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嘴裏不停地提到‘阿拉伯之神’這句話,還有一次對着電視機自語‘拯救’和‘保龍計劃’”
我愕然低呼:“什麼什麼?保龍計劃?”
嚴絲曾經講過,麥義也在執行一個“保龍計劃”。同樣一個詞組,從兩個完全不相乾的人嘴裏說出來,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狄薇側着頭,沉思了幾秒鐘,很肯定地點着頭:“對,那天的事給我印象極其深刻,電視裏播放的是”
我迅速截斷她的話,憑着知覺替她說出來:“是美國人允許‘紅龍’當庭自辯的現場直播,對不對?”
那一次的法庭審訊傳播面之廣,創下了全球收視率之最。據第三方調研機構統計,當天至少有超過十五億人全程收看了“紅龍”自辯的全過程,並且這則消息在第二天登上了全球範圍內的所有頂尖報紙頭版。
“對,你也收看那個節目了?”狄薇瞪大了眼睛,萬分驚訝。
我點點頭,不知不覺捏緊了手裏的紙,突然發現自己的後背襯衫已經全部被冷汗溼透。梁舉的死,絕不是表面看起來這麼簡單,他到底是在進行着一個什麼樣的詭譎計劃呢?
房間裏的書卷黴味越來越重,狄薇善解人意地起身:“沈先生,要不要去露臺上坐一會兒?”
我跟着起身,穿過狹窄的走廊,走上露臺。屋子裏的確很悶,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來,而且目光每掠過一本古籍,腦海裏就會自動把梁舉死後的慘狀複習一遍,弄得連咖啡都失去了香氣。
露臺上擺着很多瓶瓶罐罐,裏面高高低低地栽滿了各種各樣的小花,只有那幾盆常春藤生長得異樣茂盛。
陽光均勻地穿過樹葉縫隙灑下來,彷彿帶着讓人陶醉的魔力。
露臺正中,擺着一張古藤製成的躺椅,旁邊則是一張低矮的小方桌。
“我住的很簡陋,讓沈先生見笑了。”狄薇又一次表示歉意。
十萬美金應該可以稍微改善她的居住環境,不至於過得那麼辛苦。一個像她這樣的美女,在慾望橫流的大都市裏,完全可以循着另外的途徑改善自己的境遇,但她能堅強自立地安於貧困,本身就是值得別人尊敬的。
滿眼陽光驅散了剛剛被那黑板上的字帶來的莫名恐慌,我迎着她的苦笑:“狄薇小姐,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一個再賺十萬美金的機會。”
“嗯?沈先生在開玩笑?”她撩起長睫毛,眼裏閃過一陣盪漾的柔波。
“不是開玩笑,只要你肯把已經翻譯完的資料賣給我,馬上就能收到支票,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