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方達說的這段歷史,葉浮的心情徹底不一樣了。
她看看蘇斯,突然特別憐憫愧疚,完全理解了他爲什麼總有幾分憂鬱、爲什麼對她小心翼翼——他這基本就是創傷後應激綜合徵啊!
再看看自己,葉浮心頭好一頓狂槽——我怎麼會是那樣的暴君!!!
她於是很想跟蘇斯道個歉,表達一下愧疚,但看到蘇斯的時候,她又覺得說不出口,也有點無從說起。
主要是她現在完全沒有當時的記憶。
等到住進了普希金市的酒店,葉浮又糾結了半天,終於鼓足勇氣去敲了蘇斯的門。
房門打開,蘇斯見是她,立即讓出了道,問:“有事?”
“我……”葉浮走進房裏,噎了噎,說出來的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我想問問這趟的計劃。”
“哦。”他笑了笑,伸手一引,請她到裏面坐。
這酒店是方達大包大攬地預訂的,三個人訂的都是行政套間,臥室在裏面,中間有隔斷,外面是個小客廳。
葉浮在沙發上坐下來,蘇斯沒坐,站在幾步外道:“不難。我們趁夜潛進葉卡捷琳娜宮,你碰一下感知石,它就會受到召喚脫落下來。我們再把自然之神提供的另一顆寶石放上去——兩顆寶石完全一樣,這顆只是沒有神力而已。”
他雙手插着口袋,臉上不見什麼表情,語氣也平淡到沒有任何情緒。這是他最常見的樣子,此刻落在葉浮眼裏,卻覺得怎麼看怎麼難受。
蘇斯目光低垂着,沒有注意到葉浮的神情,有條不紊地繼續說:“只是要儘量不和人類發生衝突。不然一旦死了人……我可以讓其他人失憶,卻沒辦法讓他復活。”
“我其實不是想問這個。”葉浮突然道。
蘇斯一愣,抬起了眼。她睇了睇旁邊的沙發:“請坐。”
蘇斯疑惑地坐了下來,葉浮清了清嗓子:“我是想說,15000紀之前,我對異神……”
“你想起來了?!”蘇斯猝然面色慘白,葉浮微滯,搖頭:“沒有,我就是讓方達給我補了一下歷史。”
蘇斯的面色並未緩和。
葉浮正了正色,又說:“我就是……想跟你道個歉!不管當時發生了什麼,我的做法都太過分了,連坐是不對的!”
蘇斯沒有接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她心虛地避了避他的目光,續道:“我向你們全族表示抱歉……你放心!我發誓等我回了神界一定改,絕對不讓大家再歧視異神了!就算當年的事再嚴重,我也只找那個侍衛長本人算賬!”
蘇斯忽而輕笑了聲,短促的笑聲在房間了一蕩即逝。
而後他搖了搖頭,好似帶着幾許自嘲的意味。葉浮正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又再度看向了她。
他眼中帶着她從未見過的輕蔑:“並不需要,陛下。”
葉浮懵住,啞了好一會兒,:“我沒別的意思……”
“我也沒有別的意思。”他頷了頷首,“15000紀了——您知道這是多長時間嗎?這是人類根本無法設想的時長。這個時長,足夠異神適應處境了。”
“可是……”葉浮鎖眉打量着他,“你如果跟我有舊怨,又不圖改變處境,來幫我是爲什麼呢?”
這是她從一開始就存疑的事情。她雖然剛剛瞭解前塵往事,但是從一開始,她就察覺到了蘇斯對她有些畏懼。
從方達那裏學完“歷史”之後,她以爲蘇斯來幫她是爲了刷存在感扭轉異神處境的。所以,爲了表達自己的愧疚,她主動來提起了這件事。
可他竟然並不在乎?那他來幫她是爲什麼?
蘇斯被她問得眉心一跳,十指插在一起沉默了會兒,給她了個答案:“神界等級森嚴,八大神o要我來,我沒的選。”
“好吧。”葉浮無奈地一喟,“但我剛纔的承諾還是算數的,等回了神界,我……”
“你不會的。”蘇斯嗤笑,目光淡淡地從她面上劃過,“人類的生活改變不了你。”
“當然改變得了,我在這裏建立的三觀……”
“23年時間建立的三觀?”他用一副看小孩一樣的神色看着她,“等你恢復了身爲主神的記憶,23年於你而言就是彈指一瞬。不要做任何承諾了,別再讓異神看到希望,又把他們踩下去。”
他神情淡漠,語氣平靜得一點波瀾都沒有。葉浮一時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環顧着四周靜了一會兒,道:“我們今晚就去葉卡捷琳娜宮吧。”
蘇斯一怔:“顛簸了一路,你最好……”
“你肯定沒覺得累。”葉浮邊說邊站起身,聲色生硬,“那我也沒關係。我們趕緊把正式辦了,我儘快回到神界,省得你這樣被迫每天守着我!”
她說完就向外走去,蘇斯微滯:“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房門砰地一聲在不遠處撞上了。
葉浮回到自己的房間,沉着臉給方達發了微信,告訴他今夜就行動。
發完微信,她沒精打采地歪到沙發上。
她覺得生氣,也感到難過。
她以爲她跟蘇斯算是朋友了,現在看來並不是。而且從前的事顯然沒有那麼容易讓他釋懷,他估計永遠也不會拿她當朋友了。
可她……對他的印象着實很好。
自他那天夜裏從天而降把她從鬣狗爪下救出來開始,他就一直在她身邊。她是個孤兒,從來沒被人這樣保護過,他帶給她的感受十分新奇。
手機的屏幕在此時一閃,彈出了一條微信提示。
葉浮拿起手機解開鎖屏,方達的語音哈欠連天:“今、今天?稍等,我馬上起牀。”
十分鐘後,三人在酒店大堂聚齊了,方達在幾句話內就察覺到了蘇斯和葉浮間的尷尬。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左看右看地糾結了半天,選擇了問葉浮。
雖然葉浮是主神,但在方達眼裏,她還是比大多數時候都冷着臉的蘇斯好相處多了。
“你們倆怎麼了?”他用胳膊肘碰碰葉浮,聲音壓得極低,“氣壓這麼低,我感覺自己跟夾在吵嘴的情侶之間一樣……很尷尬啊!”
“瞎說什麼。”葉浮冷冷地一瞪,加快了腳步。
“我就是打個比方……”方達忙提高音量解釋,但葉浮沒理他。蘇斯掃了他一眼,也加快了腳步追出去,方達悲憤地發覺自己又被扔下了,苦哈哈地也往外追。
過了半個小時,三人出現在了葉卡捷琳娜宮的外牆下。
夜色沉沉,葉卡捷琳娜宮的燈也熄了。在繁星點綴的天幕下,這座象徵着奢靡的皇宮像是一頭蟄伏在寬闊花園裏的巨獸。
“感知石在二樓西側的房間裏。”蘇斯看向方達,“你體力怎麼樣?抱着人能飛多高?”
“飛?!”葉浮一驚。
“神都會飛。”方達匆匆回答了她,接着朝蘇斯蹙起眉頭,“你怎麼不抱着她飛?”
蘇斯眉頭微挑,注視着一牆之隔的宏偉建築:“我受衆神監視,不能隨便在人間飛。”
話音剛落,葉浮只見他縱身一躍,手有力地撐過牆頭,就這麼跳山羊一般輕而易舉地把幾米高的外牆躍過去了。
“……”方達懵逼地深呼吸,“我要開始討厭異神了。”
說完他一臉不自在地看向葉浮:“我……呃,冒犯了……”
——葉浮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平生第一次被人“公主抱”,竟然是爲了偷東西!
夜色中,她眼看着巨大的白色羽翅在方達身後顯形、舒展,然後地面一點點地離她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