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東亮知道他有一段非常不堪的過去,爲了一個無人認領的緣分石讓他又想起這些來,真是挺對不住他的,抱歉地說:“對不起。”
羅恩倒是很平靜:“沒什麼,都過去了,而且我相信你也不是無緣無故問起這個的,一定有你的理由。羅冰是我生的最後一個孩子,也是唯一活下來的一個,我確定是這樣。”
喬東亮有些失望,作爲一個幸福的準新郎,他其實挺想烏拉烏拉也早點找到結婚對象的他看上去實在是太可憐了。想了想又不死心地問:“那羅冰他是單卵單胎嗎?”
“是的,我當時身體非常的差,如果不是單卵單胎,根本就生不下來。”羅恩湛藍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想起了遙遠的往事,“記得那時候我剛剛從δ星系逃出來,怕被索特陛下的密探發現,不得不開着殘破的飛船不停躍遷,一刻也不敢稍停,連着好些天連營養劑都顧不上喫。後來躍遷裝置能量用盡,預產期也到了,我不得不把船停在一個廢舊的垃圾站裏藏起來”
“你說垃圾站?”喬東亮心中猛地一動,脫口而出:“是在西格裏星系嗎?”
“唔,你也聽說過那裏?”羅恩對他能猜到西格裏星系略意外,點了點頭說,“是的,就是那兒。我還記得那是一個星系邊緣的小型垃圾站,人很少,收費很便宜。我在那裏躲了好幾天,自己把卵生出來,差點就沒命了,在產牀上昏厥了很多天才醒過來,還好機器人及時把卵放進了保溫箱,纔不至於造成悲劇。”
說到這裏他眼睛裏慢慢浮上了晶亮的淚水,一邊的穆裏尼奧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遞給他一塊紙巾。羅恩擦了擦眼睛,接着說:“後來我就在垃圾站住了下來,打算等孩子孵化出來再繼續逃跑。當時我的身體已經非常壞了,基本全靠藥物維持,還好我船裏屯着不少錢,可以通過垃圾站的內網買藥品和補給不過也正是因爲這個,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喬東亮問,“索特陛下的人追上你了?”
“不,不是他的人。”羅恩搖頭,說,“那時我剛生完孩子,幾乎沒有自保的能力,飛船裏也沒有什麼殺傷性武器,因此一開始交易的時候非常小心,每次都是自己帶上錢到指定的地點,和送貨的人銀貨兩訖,然後再獨自回去飛船。後來有一次我發病很厲害,沒有力氣走遠路去拿貨,又必須儘快用藥,就拜託那個快遞員把藥物送到飛船旁邊來,在艙門口做的交易。”
“那個快遞員和我打過好幾次交道了,是個看上去很忠厚的灰星人,你知道灰星人是沒什麼攻擊力的,所以我就放鬆了警惕,請他幫忙把東西搬進船艙裏去。”羅恩秀氣的眉頭皺了起來,說,“誰知道他雖然看似老實,心眼卻很歹毒,當發現我船裏有很多價值不菲的儀器陳設,就起了搶劫的念頭。”
“我是個非常小心的人,長期逃亡讓我像驚弓之鳥一樣多疑,那天送走他以後總覺得他眼神不對,用了藥身體略微好轉,就啓動飛船決定離開那裏,誰知道我還是晚了一步。”羅恩頓了頓,嘆氣,“他們人很多,不光只有灰星人,還有三眼人和工蟻族,駕駛着三艘改裝過的強擊艦將我攔截在垃圾站外的太空裏,要我加入他們,把所有的財產拿出來共享。”
“那應該是流浪海盜。”穆裏尼奧聽到這裏插了句話,“這種海盜專揀落單的人下手,一旦你答應加入他們,他們就會把你的東西搶光,然後殺了你,一般不會留活口。”
“是的,雖然我當時不知道他們說的是真是假,但猜到他們不會那麼好心讓我加入。所以我二話沒說就向他們開炮,打算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儘快逃跑。”羅恩說,“我的船當時能量不多,勉強轟傷正對着我的一艘船就沒什麼攻擊力了,但我害怕自己和孩子都落到他們手裏,所以不顧一切地開着船撞了過去,撞穿了他們的旗艦尾部。”
“他們沒想到我這麼不怕死,有點嚇住了,沒有第一時間追上來,我開着二級損傷的飛船勉強跑了一段路,引擎接連報損,眼看沒法再往前走了,只好大概收拾了一些值錢的東西,打算乘坐唯一的救生艙逃走。”時隔百年,說到這一段的時候羅恩還是一臉的緊張,“就在我去育兒室拿卵的時候,盜賊追上了我,開始向我猛烈開火。整個主艙都被打成了篩子,氣壓泄漏的一塌糊塗,我穿着宇航服,依靠強力吸盤才勉強到了育兒室。那天正好是羅冰預約孵化的日子,我一進去就看見保溫箱的警示燈在閃,剛要過去提箱子,飛船就被從中間轟開了,同時保溫箱爆炸,羅冰孵化了。”
他的敘述沒什麼華麗的詞彙,卻讓在場的人都聽的驚心動魄,所有人都知道在太空中被轟穿了飛船是多麼危險的事情,不說別的,光企業泄露就能要了你的命。
“飛船在泄壓,羅冰一孵出來就被一股氣流衝的差點掉到火堆裏,我幾乎嚇瘋了,顧不上宇航服被燒焦,撲過去就把他抓在了手裏。羅冰那時候真小啊,還沒有我半個手掌大,鋼羽和皮膚都是半透明的,內臟和血管都隱約能看清楚。”羅恩眼前浮現起一百年前第一眼看到兒子的情景,眼淚不由自主在眼眶裏打轉,“他身體非常弱,一出生就被氣流衝暈了,眼睛都睜不開,只能看到胸腔裏心臟還在緩慢地跳。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去,只能盡我所能地保護他,隨手找了個氧氣罩將他塞在裏面,就用盡全力往救生艙爬過去。”
“感謝上蒼,我安全爬到了救生艙,帶着羅冰一起逃了出去。盜賊們惦記着我的財產,沒有追我們,而是留在那裏給飛船殘骸滅火。”羅恩含淚笑了笑,說,“後來的事情你們大概都能猜到了,我用救生艙裏僅剩的一筆錢活了下來,養大了孩子,一百年來漂泊宇宙,在各個港口和碼頭扛零活,然後攢錢開了機械工廠。”
“你真是太不容易了。”穆裏尼奧攬着他的肩膀動情地說,“誰也想不到看上去如此弱小的你居然這麼堅強。”
“只是看上去罷了,其實很多次我都覺得沒辦法了,活不下去了。”羅恩淡淡笑着說,“不過每到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我的老闆,也就是傑克的爸爸羅素先生,是他教給了我堅強和樂觀,教我無論在什麼樣的逆境都不能絕望。而且我還想活着報答他對我的恩情,跟他說一句對不起。”
穆裏尼奧柔聲說:“他會原諒你的。”
“是啊,他會原諒你的,而且你的願望很快就能實現了。”橋東連也安慰他,“索特陛下和羅素先生這幾天就會到了,到時候你可以當面向他道歉。這裏是伽馬星系,我想索特陛下的人是不會在婚禮上爲難你的。”
“但願吧。”羅恩說,“不過即使他們現在要抓我回去,我也不會反抗的,羅冰都要結婚了,我也要死了,這樣不失爲一個好結局。”
穆裏尼奧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出口,只緊緊握住了他的肩膀。
沉默少頃,喬東亮低聲說:“羅恩叔叔,我還有點問題想問你。”